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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眼看见聂寒山这副做派,险些没背过气去。
“聂寒山!”
他压低声音,又气又急,“你还有这闲心喝茶?!”
“嗯?”聂寒山睁眼,一脸莫名其妙,“为何没有?”
“阵外七尊元婴!”蔡长春咬牙,“我一个人撑着,你不赶紧发信号、请宗门来援,还在这儿煮茶?!”
“急什么。”聂寒山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你我这阵,一时半会儿破不了。”
“援兵这种东西,叫来一个,是帮忙;叫来一窝,是分赃。”
他晃了晃玉盏,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先别急着叫人,咱们且在这阵里,掂量掂量这七位的斤两。”
“若凭你我二人就能把人带走,这通天塔的机缘,回头就咱俩分。”
“把那五位招来,功劳、好处都是大家的,落进你我口袋的,能剩几成?”
“所以,能用最少的外援,就用最少的。”
蔡长春一边掐诀,一边听着,听到最后,冷哼了一声。
“歪理。”
他嘴上如此说,到底没再催,显然心里也是这么认的。
阵台一角,季仓和齐溪并肩站着,把这两位元婴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说不清的尴尬。
元婴大修,这么算计自家宗门的援兵,还说得这样明目张胆,连避都不避一下他们这两个外人?
季仓原先以为,元婴大能都是凌春秋那样,剑悬九天、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如今才知,境界越高,算起账来,越是一个比一个精。
他识趣地垂下眼,权当自己是截木桩……
阵外,张玄胤终于动了。
他从包围圈合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冷眼旁观,任由其余六人轮番攻阵。
他在看。
看这座四阶防御战阵的阵眼,看蔡长春每一次补阵的手势,看光幕上每一缕灵光的流向。
看了足足一炷香。
他看明白了。
“一座碧海潮生阵,布得确实不错。”
他淡淡开口,抬起手,“可惜,遇上了我。”
他并指为剑,不去斩光幕,隔空朝蔡长春脚下那处阵眼,极轻一点。
星芒穿透光幕,直落阵眼,蔡长春双手疯了一样去补,却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最要紧的一枚阵纹,被点崩了。
光幕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外界七尊元婴的攻击顺着裂口,轰然灌入。
“破了!”
“阵眼被破,随我杀!”
“聂寒山!”张玄胤的声音自阵外传来,冷得像冰,“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阵内,聂寒山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张玄胤你个杀千刀的——”
他跳脚大骂,“老子喝口茶的工夫,你破我阵?!”
骂归骂,他手上却半点不慢。
阵眼一破,战阵将倾,七尊元婴的杀招已经到了头顶,这时候再想从容补阵,已是来不及。
他只能狗急跳墙,猛地一抬手,把手里那只刚斟了茶的玉盏,朝头顶一抛。
“都给我——定!”
那玉盏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看着平平无奇,一离手,却滴溜溜悬在了半空。
邀月盏。
聂寒山的第二件本命法宝。
他这一生,赊月剑主杀,邀月盏主守,一攻一守,是他压箱底的两张底牌。
玉盏当空,盏口朝下,哗的一声,一道银白如月华的水流自盏中倾泻而出,在那道裂开的光幕缺口处,化作一汪倒扣的月银色水幕。
杀招撞在水幕上,如泥牛入海;金光、烈焰、剑意、符光接连砸落,荡起一圈圈涟漪,却始终砸不透那一层月华。
一件防御本命法宝,竟把破阵后的必杀一击,再次挡了下来。
阵外,七尊元婴的攻势,齐齐一滞。
“第二件本命法宝?”秦释明眯起眼。
“这聂寒山……”公孙冶摸着药鼎,神色凝重。
旁侧,蔡长春却没半点喜色。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补那道崩了的阵眼,一边冷眼看着头顶那只邀月盏,反而冷笑了一声。
“蠢货。”
他低声讥讽,“为省那点分赃的好处,死撑着不肯发信号,结果被人破了阵眼,逼出第二件本命法宝。”
“本命法宝催动一回,本源就折损一分。你这一盏,挡得住一时,挡得住一世?”
“阵破了,人伤了,回头就算脱身,那通天塔的大机缘,你也没身子骨去分了。”
“贪小便宜,吃大亏。说的就是你。”
聂寒山黑着脸,盘膝坐在邀月盏下,双手掐诀,死死维系着那道月银色水幕,一个字也不答。
他知道蔡长春说的是对的。
可他没有退路了。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从袖中捏碎了一枚藏了许久的传讯玉符。
那是碧波宗的举宗求援信号。
玉符一碎,一股信息化作流光,朝东南方向、碧波宗的山门,疾射而去。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
但是。
两人等了又等,东南方向依旧静悄悄的。
没有元婴气息腾起,没有传送白光,没有那五位长老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聂寒山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喃喃,眼底第一次掠过慌乱,“信号早发出去了,宗门里那五位,为何还不到?”
“万里之内,他们挪一挪也就那点工夫……不应该啊。”
蔡长春补阵的手,也慢慢停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张总挂着精明算计的胖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狐疑之色。
“确实不对。”
他声音压压低,“两道信号发出去,石沉大海。莫非……是哪个方向被人截断了?”
“这青云城,除了我们和这七尊,还有别人?”
话音刚落。
天忽然静了。
所有声音,在同一刻被人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暴走的飓风停了,倒灌的灵光停了,连七尊元婴压在阵上的滔天杀机,都骤然僵在了半空。
所有人——阵外的七尊元婴,阵内的聂寒山、蔡长春,乃至数十里外青云城里瑟瑟发抖的万千修士——在这一刻,齐齐抬头。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身影,没有面容,甚至没有察觉到半分神识扫过。
只在那方镜像世界的最高处,在整座青云门遗迹的“规则”之上。
有一道光,落了下来。
那是一道刀光。
很慢,很淡,淡得像随手一挥。
可就是这一挥,所有人都骇然地感到。
天地间的规则,被这一刀磨平了。
七尊元婴改去的铁则、被撑开的封冻空间、被搅得千疮百孔的阵纹与空间——
在这一刀之下,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平。
抹平之后,重新封印。
那道只容金丹通过的古老封印,自虚空中一寸寸重新凝聚、合拢,比先前更加牢不可破。
“化、化神——”
不知是哪位元婴,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恐,“是化神老祖!有化神出手了!”
这一声,点破了所有人的恐惧。
元婴寿元千载,已是站在天南之巅。
可在化神面前,元婴与蝼蚁,没有分别。
人家不现身,隔着不知多远随手一刀,便磨平规则、重新封印;要取他们性命,不过翻掌之间。
“走!”
“快退!封印要合了——”
七尊元婴再顾不得什么机缘、什么颜面,各自抓起门下金丹,化作一道道遁光,朝遗迹之外仓皇逃窜。
凌春秋的青衫,张文生的金印,柳无咎的烈焰,眨眼间退得干干净净。
阵内,聂寒山也在同一刻收起了邀月盏。
“走!”
他再不提分赃,一手拽起还没回过神的蔡长春,赊月剑青光一卷,裹着季仓和齐溪,循着封印合拢前的最后一线缝隙,拼命往外冲。
季仓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在那道刀光将敛未敛的刹那,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他瞳孔骤缩。
刀光极淡,可那刀的意、那刀的形,那随手挥落、却把天地规则都压平的一笔——
竟让他无端端地,觉得熟悉。
一柄厚重、沉凝、堂堂正正、以力破万法的刀。
像极了他年少时,在某个荒庙、某个小院,曾见人一刀一刀劈过的路数。
“金刀门……”
季仓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三个字,自己都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那不过是他凡尘微末时的一段旧事,一个小小武道门派。
那样的刀,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化神老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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