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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化神?
那道头发丝细的阵缝,在眼前彻底合死了。
最后一缕天光,被星点符光缝成了一整片死寂的霜。
蔡长春一手提着一个人,悬在阵缝深处,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凝重起来。
他这辈子在阵道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锁没拆过,什么样的阵没钻过。
能被人反手把退路一针一线缝死,这还是头一遭。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缝壁上那一缕缕尚未散去的符光。
让他心里发沉的,是缝阵那只手——从容,精准,不带半分火气。
像一个老师傅,看徒弟拿瓦片去撬库门。
那不是法力堆砌出来的碾压,是和他同一行、同一道、甚至比他看得更透的,行家手段。
“好厉害的符阵同修。”
蔡长春喉咙里滚出一句,声音又快又干,“好厉害的张玄胤。”
四阶极品阵法师的手段,从来不是什么“雕虫小技”。
整座封冻大阵七人合布,七股元婴法力交错成网,他能从网眼里揪出一条缝,又能拎着两个大活人沿缝走了这么远,这本身已是天南阵道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才有的本事。
在场有资格把这本事称作“雕虫小技”的,只有一个。
张玄胤。
因为他自己,就是符阵同修、双双四阶大成的,另一个怪物。
大阵最深处,张玄胤负手而立。
他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挪动一步。
青袍白发在翻涌的霜雾里一动不动,他只是闭着眼,眉心微微跳动,把整座四阶极品封冻大阵,尽数纳入了神识。
七人合布的阵,在他神识里不是一座阵,是一张活的图。
七股法力怎样走,七处接缝在哪儿,哪一缕灵脉生了滞涩,哪一处阵纹被人动过手脚,纤毫毕现。
他一只手在袖中飞快掐诀,神识如千万根丝线,顺着阵纹游走,把蔡长春刚拆开的地方,一处处重新缝合。
另一只手,他抬起来,隔空点向各方。
“张文生。”
他声音不高,却透过整座大阵,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中,“景门偏东,三十里,速去!”
“凌春秋,生门破口,离位二十里,截他前路!”
“柳无咎,你守死门正西,西北乾位,莫放他改道!”
“秦释明随我压阵心,其余人按八门方位落位,封死他一切可钻之缝!”
一道道身影颔首而动。
张文生收起那方金印,金纹道袍一展,循景门方向疾掠而去;凌春秋背负古剑,青衫掠空,落向离位;柳无咎骂骂咧咧,周身烈焰却半点不含糊,轰地镇向死门。
七尊元婴,在这一瞬竟全被张玄胤一个人调度了起来。
没人觉得不妥。
在阵道这一道上,此刻连凌春秋都默认,该听他的。
张玄胤不是临时起意。
从碧波宗那两道白光无声无息、不触大阵地落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动了。
他是散修出身。
从练气那天起,他没宗门可依,没靠山可投,每一寸机缘,都是从别人刀下、圈套里,连命带血抠出来的。
天底下那些钻阵、撬缝、声东击西的路数,他比谁都清楚——因为那些,他自己都干过。
凌春秋是正道魁首,讲究剑与规矩;张文生等也都是一宗之擘,讲究道理与体面。
他们万不会想到,碧波宗的元婴长老,会连面皮都不要,当着七尊元婴的面,说跑就跑。
可张玄胤想到了——他从一开始,就防着这两人使诈。
所以那两人一进阵,他就暗暗将神识始终留一半在大阵上,盯着蔡长春的每一个动作。
蔡长春在前面拆缝,他就在后面补;蔡长春找到新路,他就在新路尽头,悄悄落下棋子。
他在等,等这矮胖老头自以为得手、带着人钻出漏洞的那一刻。
请君入瓮。
……
阵缝尽头,霜层豁然开朗。
蔡长春一手提着季仓,一手提着齐溪,从最后一道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是一处偏殿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地面上有一座残缺的古老阵台,残存的空间符文还在隐隐发光,是一处天然的传送阵节点。
蔡长春眼睛一亮,单手一扬,一方早就备好的传送阵盘脱手而出,落在阵台中央,与阵台符文一碰,嗡地亮起,白光缓缓成形。
只要再给他几息,阵光一开,四人就能从这天罗地网里凭空消失。
“快!”聂寒山那道青虹紧随其后,从缝隙里掠出,落地就催,“催阵!”
可就在这一瞬。
偏殿四周的断壁之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了滔天的灵光。
“在这儿!”
“一个都别放走!”
金光、烈焰、符影、剑意,七尊元婴的气息如七轮大日同时升起,把整座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张文生自景门方向落下,金印当空;凌春秋立在离位,古剑压阵;柳无咎守死门,秦释明镇阵心,余下两道方位,亦有苏青璃、公孙冶两位堵死。
蔡长春刚催到一半的传送阵,白光猛地一乱。
他抬头,看着四周那一张张老狐狸的脸,胖脸上的肉,抽了抽。
“……好算计。”
他低声道,“敢情我们俩在缝里钻了半天,是在人家掌心里绕圈。”
聂寒山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围得铁桶一般的四周,又低头看了眼那座才亮了一半的传送阵,忽然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
“跑不了了。”
“嘿,那就不跑了……”
……
紫灵是金丹中期,跟不上元婴挪移的速度,等她跌跌撞撞掠到偏殿外,包围圈已经合死。
她落在一处断墙之上,隔着重重元婴灵光,一眼看见阵台中央那个破烂袈裟、一身血污的人,就站在那座才亮了一半的传送阵边上。
他垂着眼,没看她,像个束手待毙的阶下囚。
她又一次,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被天罗地网罩住,看着他脚下那条活路被人一脚踩灭。
镇剑台上,是她把张玄胤的刀递到他脖子上;如今,他那条万里来的碧波宗退路,也断了。
她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痛意让她纷乱的脑子,慢慢冷了下来。
她在断墙之后,深深看了那个人一眼,又抬眼,望了望阵心那个青袍白发的身影。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往前冲,只是极轻、极慢地垂下了眼。
有些事,不必在这一刻做。
有些账,也不必在光天化日之下算。
她在心里,悄悄落下了一个念头。
那念头落得很深,很有可能把她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依旧坚定,因为唯有此,才不会再做别人手里的符引……
阵台中央,聂寒山却忽然来了精神。
他斜眼打量了一遍身旁的季仓,冷笑一声。
“秃驴。”他没好气道,“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凡心不死?”
季仓一怔,双手合掌,“聂真君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聂寒山哼了一声,抬手一指他身旁的齐溪,“若不是你放心不下这女娃娃,我用得着让三长老一左一右,多拎一个大活人?”
他越说越气,拎着酒葫芦比划。
“就为多拎一个人、多等几息,否则这会儿早进了传送阵,喝着茶看他们扑空了!”
“为你这点凡心,生生把工夫给人送了回来——”
齐溪被当众点破,脸上一红,偏过脸去,半个字不敢接;季仓合掌低头,讪讪不语。
镇剑台上,这女子把命都押上要替他挡剑。
这时候若抛下她……他宁可一起被围。
“怎么,不说话了?”聂寒山瞪他。
“……贫僧知错。”季仓老老实实低头。
“知错就好。”聂寒山依旧没好气,“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骂归骂,脚下没闲着,与蔡长春一左一右挪开方位,背靠背站定,一个面向外,一个面向内,手势同时掐起。
原来这一遭,他们就备了两手:跑得掉走传送阵,跑不掉就地结阵。
“蔡师兄,老规矩。”聂寒山收了酒葫芦,脸上的懒散一点不剩。
“晓得。”蔡长春早已经蹲下了身,胖手按在阵台之上,“你主外,我主内。”
“碧海潮生——结!”
两人同时低喝。
嗡的一声闷响,蔡长春那身绣满阵纹的灰布道袍无风自动,袍上阵纹一道接一道剥离、飞起,落在阵台四周,化作一道道深蓝光幕。
聂寒山抬手,赊月剑出鞘却不攻人,剑尖在光幕上一点;青灰剑光顺着光幕游走,光幕层层叠叠,顷刻之间,一座四阶防御战阵拔地而起。
光幕穹顶合拢,把阵台中央四个人,连同那座半成品的传送阵,一并罩在了里头。
这阵一起,七尊元婴压下来的滔天气机,竟齐齐一滞。
金光撞上光幕,溅起漫天涟漪;烈焰燎上穹顶,只烧得光幕微微发白;凌春秋那道无形剑意探过来,在阵外盘旋了三圈,竟没能立刻撕开。
一座四阶防御战阵,堪堪把天南七尊元婴,挡在了阵外。
阵外,柳无咎瞪眼。
“好家伙,这两个南蛮子,是有备而来!”
阵外的攻击,再没有半分保留。七尊元婴各展手段,法宝、剑意、符光,像七片汪洋同时倒灌,砸在那座深蓝色光幕上。
遗迹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天上的云被绞成乱流,灵气暴走,化作一道道飓风横扫,那动静远播数十里,传到青云城。
青云城上空天光忽明忽暗,城中修士丹田里的真元跟着那股远来威压乱窜,纷纷推窗仰望,瑟瑟发抖。
寻常修士一辈子见不到一次元婴出手,此刻九尊元婴气机搅在一处,那种天塌地陷的威压,隔了数十里,仍压得人喘不过气。
阵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光幕被砸得猎猎作响,险象环生。
聂寒山却往那阵眼最稳的地方一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小小的红泥炉、一只玉壶,自顾自煮起了水。
水沸,他投了灵茶,斟一盏,仰头轻抿,闭目品了品,竟还点头。
“嗯,好茶。”
对面,蔡长春正一个人撑着整座四阶战阵,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双手掐诀快得只剩残影,那身阵纹明灭得厉害,已是极耗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