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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门外,聚着四五个教师,脑袋凑在一处,低声嘀咕着什么。
瞧见有人走过来,几人闭上嘴,往墙根退了退。
许天伸手推开那扇大门。
周父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上,开口道:“我老婆说得也错,你们是校方,就得赔。”
周父的眼皮耷拉着,下巴颏上的花白胡茬抖个不停。
“人是你们公家录进来的老师,档案在你们教育局,吃住都在学校宿舍,活生生的大姑娘进了你们的院子,摔在你们的地方,你们能推脱给谁?”
办公桌后头的陈校长只好继续解释道:
“周师傅,公安局的刑警同志就在这儿,得看最终的结论呀。”
“我们教师日常管理也是照章办事,赔偿这个口子,没有政策依据,我这个当校长的要是签了字,那就是挪用公款。”
“挪用公款?”
原本瘫坐在地上哭嚎的周母翻身坐起,喝道:
“我不管你们什么公款私款!我闺女是统招的公办教师,四十万少你们一分了吗?拿不出钱,我就把闺女的遗像挂在你们校门口,天天让进门的学生瞧瞧!”
孙有福这时猫着腰凑过去,“大姐,消消气,地上凉,先起来坐。”
孙有福抬手虚扶着周母的胳膊,继续说道:
“有事好商量,老陈是教书先生,说话硬邦邦的不懂变通,局里和校里都在想办法,咱们找个背静地方,慢慢算账,总归不能让家属吃了大亏。”
许天站在门扇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目光在屋里几人脸上转了一圈。
罗峰站在窗台侧面,见到许天迈进门,身子挺直起来,正要开口打招呼。
许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止住了罗峰的动作。
屋里没人留意到门边多出来的这个年轻人。
许天迈开步子,走到周母不远处的地方停住。
“周婉秋生前最后几天,跟你们说过什么?”许天开口问了一句。
周母原本正扯着袖子抹眼角,听到这句问话,动作顿住。
她抬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许天身上那件普通大衣,又看了看许天年轻的脸膛,嘴皮子一撇,直接啐了一口。
“你是哪个单位的?轮得到你问吗?”
周母从地上撑起身子,单手叉在腰间,指头差点戳到许天的衣襟上。
“毛都没长齐的后生,也跑来管老娘的闲事?学校要是没钱,让你们教育局当官的掏!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地审问犯人!”
罗峰往前跨了半步,伸手一把扣住周母的手腕,往侧面一带。
“嘴巴放干净点。”
“这位是市委许书记。”
周父手盯着许天看了好几秒,手忙脚乱地从椅上撑起身子,惊讶道:“市...市委的许书记?”
周父咽了口唾沫,方才那股蛮横的架势缩了回去,他把拐杖倒换到左手,换上一副愁苦的脸孔。
“书记来了正好,您给我们做主,让学校赔钱。”
“我们庄稼人不懂大道理,但党纪国法总得讲人情,闺女是公家的干部,人没在公家的院子里,市委不能不管啊,四十万对市里是拔根汗毛,对我们家那是救命的钱啊!”
许天没去接周父递过来的话头,继续问了一句:
“周婉秋为什么会死?”
“案子查清了,该谁担责任,由法律说了算,该赔多少钱,由法院来定。”
“但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为什么穿上婚纱从这栋楼上翻下去。”
周母站在旁边,听出许天话里话外都没有想给钱的意思,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查什么查,查清了人也活不过来。”
周母把手插回棉袄口袋,语气又变得尖酸起来。
“自杀就是自杀,还能查出花来?她就是念书念成了死脑筋,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们当爹妈的养她一场,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她的,她跳了楼一了百了,把窟窿全甩给我们老两口,现在连学校赔两个抚恤钱,市里还要设卡子拦着?”
这几句话说出口,陈校长在后头咧了咧嘴,低着头不敢搭腔。
孙有福站在侧面,眼珠子在许天和周家老两口身上来回打转,喉结动了动,悄悄退回饮水机旁边。
许天看着面前这妇人干瘪刻薄的面孔。
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个摔在雪地里的亲生女儿疼不疼,甚至连看一眼遗体都嫌晦气。
许天转过身,对身旁的罗峰吩咐道:
“请二位回局里,把女儿生前的情况说清楚,这是为她好。”
罗峰一点头,朝着门外的两名年轻便衣招了招手。
“大队里来了两名女民警,就在楼下车里,大姐,请吧。”
罗峰反手扣住门框,给两名便衣递了个眼色。
周母见势头不对,身子往后缩,喝道:
“你们干什么?公安局要抓受害者家属啊!我要去省里告你们!”
一名女便衣快步跨进门,伸手挽住周母的臂弯,指腕发力,将人拽了出来。
“大姐,是依法传唤做笔录,请配合工作,不要妨碍公务。”
周父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问道:
“去...去局里干什么?我们不去!我们又没犯法!”
罗峰冷声说道:
“周师傅,周婉秋是自杀疑案的死者,你们作为直系亲属,昨天晚上跟死者吃过最后一顿饭,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们有义务如实提供证言。”
“如果拒绝配合,县局可以依法采取强制传唤措施,到时候面子上不好看。”
周父脸色变了变,看了看门外站着的几名便衣,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情莫测的许天。
他咬了咬后槽牙,“去就去,我们又没犯法。”
两名便衣一前一后,护着周父走出办公室。
周母被女警挽着胳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往楼梯口挪。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连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陈校长战战兢兢地捧着茶杯,挪到许天身前一米远的地方,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