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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北坡深处。
雨停了三天,地面干了一层硬壳,踩上去脆生生的,碎土渣子粘在鞋面上,一拍就掉。林子里的湿度降了不少,可还是闷,太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把空气里的水汽照得清清楚楚的,细细密密的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着。队伍沿着“鹰图”上标的路线往北走了两天,翻过了一道缓坡岭,进了一片杂木林。林子里柞树、椴树、桦树混着长,树干粗壮,树冠在头顶密密地搭着,把天遮了大半。
金翼是晌午时分发现那头野猪的。
它在队伍头顶盘旋着,忽然收了翅膀往下压了一截,贴着树冠低低地飞了一段,然后猛地拔高,发出一声短促又尖锐的鸣叫。继业走在队伍前面,仰头看见金翼那个飞法,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三哥从后面跟上来蹲在他旁边,朝金翼飞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货。在前头那片柞树林子里。”
杨振庄从后面摸上来,蹲在继业旁边看了看地形。前面是一片稍微稀疏些的柞树林,地面上的草被踩平了几片,露出底下的腐殖土和碎石。他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地面上的痕迹——一溜蹄印从林子的边缘往深处延伸,蹄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翻出来的新土颜色比周围的深。
“刚过去不久。蹄印不小,是头大公猪。可蹄印的间距一长一短,左后蹄踩得比右后蹄浅,落点也偏——这猪的左后腿有伤。”杨振庄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比了比蹄印的深度和宽度,站起来把猎枪端稳了,“追。可别靠太近,受伤的野猪最凶,它知道跑不过人,就会找地方藏起来等着反扑。”
三哥点了点头,把黑旋风叫到跟前蹲下来,在它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黑旋风竖着耳朵听着,尾巴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听懂了。三哥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朝杨振庄看了一眼:“我带黑旋风从东面绕过去,把它往西面赶。”
“别赶太急。它左后腿有伤跑不快,你从东面压着它往西走就行,别让它掉头冲你。”杨振庄把猎枪端在手里,转头看着继业,“你从西面堵。小鹰带着,有动静让它报信。”
继业应了一声,带着小鹰往西面绕过去。他走了十几步远,找了一棵粗壮的柞树根底下蹲下来,把小鹰从肩上托起来往上一送。小鹰展开翅膀飞起来,贴着树冠的高度低低地盘旋着,脑袋朝下冲着柞树林深处。星点飞得更高一些,在金翼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柞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和灌木被撞断的咔嚓声。黑旋风的吠叫声跟着响起来了,又短又急,是驱赶的吠叫,不是扑咬的狂吠。继业蹲在柞树根底下把猎枪端稳了,枪口朝着蹄声传来的方向。他听见那头野猪在柞树林里跑着,蹄声一长一短,确实像左后腿有伤的样子。它被黑旋风从东面赶着往西跑,跑到离继业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继业没有动。他蹲在树根后面看着那头野猪——灰褐色的皮毛在树影里看得清清楚楚的,体型不小,肩高到了他膝盖上面一截,背脊上的硬毛一根根地竖着,嘴边的獠牙又黄又长,从嘴角翻出来朝上翘着。它的左后腿果然拖着,蹄子不敢着地,只用三条腿站着。它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脑袋朝着东面黑旋风的方向,可耳朵朝着西面转了过来——它听见了继业这边的动静。
继业屏住了呼吸。可他的手指头在枪托上微微紧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头野猪的耳朵猛地朝他的方向一竖,整个身子转了过来,两只小眼睛里闪着暗红色的光,正对着继业藏身的柞树。
它冲过来了。
继业站起来把枪口端平了,可野猪的速度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扣扳机,那头猪已经冲到了他跟前。他往旁边一闪,肩膀撞在柞树树干上,猎枪的枪口偏了,那一枪打空了,子弹从野猪的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树干上。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獠牙往上一挑,划在了他的右大腿外侧,连裤子带皮肉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继业没有慌。他借着撞树的反弹力稳住了身子,从腰带上拔出猎刀,刀尖朝外对着野猪的方向。野猪冲过头之后掉转身来,三条腿蹬着地面又朝他冲了过来。继业蹲下来把刀尖对准了野猪冲过来的方向,等它冲到跟前的时候往旁边一让,刀尖在野猪的肩胛上划了一道,可没扎进去——野猪的皮太厚了,刀尖滑了一下。野猪被他这一刀逼得偏了方向,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撞断了好几根枝条,然后又掉头跑了。
它没有跑远。它跑进了柞树林深处一片密实的灌木丛里,蹲在里面喘着粗气,不肯出来。
继业蹲在柞树根底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裤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也被划开了,不深,可血珠子正往外渗,顺着裤腿往下淌。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腿能活动,骨头没事,可伤口在往外冒血。
他没有追。他蹲回柞树根底下,把猎刀插回刀鞘,从腰带上解下那条缠刀柄的细麻绳,又撕了一截裤腿上的布,把伤口缠了两圈扎紧了。血渗得很快,布条一下就红了,可扎紧了之后渗得慢了一些。
金翼从树冠顶上落下来,落在继业肩膀上,偏着头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柞树林深处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鸣叫。星点从天上飞回来,落在旁边的矮枝上,也偏着头看着他腿上的绷带。
“没事。”继业拍了拍金翼的胸羽,“皮外伤。可那猪还在里头蹲着,得叫三叔他们过来。”
他站起来把猎枪从地上捡起来检查了一遍——枪管里没有堵东西,底火还在。他朝天上吹了一声长哨,又朝东面喊了一声“三叔——”。声音在柞树林里传开了,被树干挡了几下,传得不太远。
杨振庄和三哥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杨振庄从南面跑过来,三哥带着黑旋风从东面跑过来,两个人在柞树林里碰了头,一起找到了蹲在柞树根底下的继业。杨振庄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红了一大片,可渗血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骨头有事没?”
“没事。能走能弯。”继业把腿弯了一下给杨振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