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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业蹲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火堆边上的泥地上画着圈。
三哥吸了一口烟,偏过头看着继业:“你想过以后分家单干不?”
继业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三哥,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想过。猎队是大家的。”
三哥笑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磕干净了别回腰带上。“你现在这么说,等你娶了媳妇就不这么想了。你媳妇会跟你说——‘你成天跟着猎队跑,家里的事谁管?你挣的东西凭啥分给别人?’到时候你就得琢磨琢磨,是接着在猎队里干,还是自己拉一支队伍单干。”
继业蹲在火堆旁边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树枝搁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火苗舔着干柴的底部,把柴身烧得通红通红的,偶尔噼啪爆一下,溅出一小撮火星子。
“三叔,你当年想过单干不?”
三哥被问得愣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想过。你三婶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咱自个儿也能打猎,凭啥非得跟着猎队。那时候我也动过心思,可后来琢磨明白了——我一个人打猎,撑死了打点狍子野兔,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跟着猎队走,打的是大牲口,分的是大份子,还能跟巴图那边的人搭上线。一个人走山路太窄了,几个人一块儿走才能蹚出大路来。”
他把烟袋锅子别好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脚,又蹲回来,看着继业的脸。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被山风吹出来的皱纹和那道还没掉痂的口子照得清清楚楚的。
“继业,你爹今年四十一了。这趟北坡远征走完,他往后就不一定再带队走这么远的路了。猎队往后得靠你撑着。你撑得住撑不住,不光看你打猎打得好不好,还得看你能不能把这一摊子人拢在一块儿。”三哥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你爹把猎队交给你的时候,你得接得住。接不住,这摊子就散了。”
继业蹲在火堆旁边,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手指头绕着杆头的红绳慢慢转了一圈。他想起赵老蔫的信,想起王晓娟在灯下缝百岁衣的样子,想起杨振庄蹲在门槛上跟他说“这个家我跟你一起撑”的那个傍晚。他抬起头来看着三哥,声音不高,可稳稳的。
“三叔,我接得住。”
三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石龛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云层散了大半,月亮露出来了,照得湿漉漉的林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回头朝继业喊了一声:“雨停了。明儿个还得赶路,你眯一会儿,我盯着。”
继业摇了摇头:“我不困。三叔你睡吧,我盯着。”
三哥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走到石龛里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裹着油布躺下来,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继业蹲在火堆旁边把火拨旺了一些,又添了两根干柴。石龛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把整片林子照得亮堂堂的。雨后的空气干净得发甜,吸一口进去肺叶都舒展了。
他蹲在石龛门口,把老鹰杆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旁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是雨后水汽被月光折射出来的,颜色淡淡的,可轮廓清清楚楚的,跨过整个北坡的谷地,像一座桥从这边的山头架到那边的山头。他盯着那道彩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茧、伤疤、被鹰爪抓过的痕迹、被猎刀柄磨出来的硬皮——然后把手攥成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金翼从石龛外面飞进来,落在继业肩膀上,偏着头看了看他攥紧的拳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继业松开拳头,摸了摸它的胸羽,站起来走到石龛门口。雨后的月亮地亮得能看见远处山脊上的每一道沟壑,他把老鹰杆扛在肩上,站在月光底下,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衣襟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石龛里,蹲在火堆旁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