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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天刚擦亮,合作社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三嫂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搁着三只药篓子,篓子旁边码着绳索、干粮袋、铁锅、水葫芦,还有两杆猎枪和三条子弹带。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褂,袖口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裤腿也扎进了布袜子里,脚上蹬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鞋。头发用木簪子别得一丝不乱,腰带上左边别着猎刀,右边挂着水葫芦,身后背着一只大药篓,篓子里塞着王晓娟给她的那本采药札记,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春梅、桂芝和小凤蹲在院子边上等着。春梅背上的篓子最大,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藤条吱嘎吱嘎响。桂芝的篓子中等大小,里面搁着几块干布和一卷细麻绳,是备着打包药材用的。小凤的篓子最小,可她自己在篓子外面缠了好几道麻绳,勒得紧紧的,背上去不会晃荡。
继业从驯养场走过来的时候肩上蹲着小隼,手里攥着老鹰杆,腰带上别着猎刀,背上背着一杆猎枪和一条子弹带。他走到三嫂面前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底火,又看了看子弹带上的子弹数目,确认齐了才站起来。
“三婶,人到齐了。”
三嫂点了点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今儿个我带队,路线我定,药材怎么采、怎么分、怎么打包,我说了算。继业跟着是护卫,不掺和采药的事。遇上事了听他的,没事的时候听我的。都听明白了?”
春梅、桂芝和小凤都应了一声。继业也点了点头,把猎枪背回肩上,没有多话。
三嫂蹲下来把药篓子一只一只地翻过来检查了底子,看有没有虫蛀的洞和松动的藤条,检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出发。”
出了靠山屯往北走,沿着野狼沟的溪流一路往上。五月的沟底比四月好走了许多,积雪化尽了,地面虽然泥泞,可只要踩着溪边的碎石和草坡上走就不会陷。三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或者掏出王晓娟那张手绘的路线图看一眼,对一对地形。她看图的法子跟王晓娟不一样——王晓娟看的时候是蹲在原地慢慢琢磨,三嫂是走着看,扫一眼图再扫一眼地形,然后把手一挥,继续往前走。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药王谷入口那道石缝跟前。三嫂在石缝前面停下来,把路线图叠好了揣进怀里,蹲在溪边看了看水势——五月的雪水比四月退了一些,可还是急,哗哗地从石缝里涌出来,底下的碎石被冲得咕噜咕噜滚。
“春梅,绳子。”三嫂站起来伸出手。
春梅把背上的绳索解下来递过去。三嫂把绳子一头拴在石缝北面那截凸出来的石棱上——她上回走的时候留意过这截石棱,比南面那根石柱粗壮得多,拴绳子更稳当。她把绳子绕了三圈扎紧了,拽了拽试了试结实程度,又把另一头甩给继业:“你拴南面,拴高一点,腰胯的位置就行,别太高了不好扶。”
继业接过绳子走到南面石壁根底下,找了一根粗壮的石柱拴好了。两股绳子从石缝中间穿过去,拉得紧绷绷的。三嫂用手拽了拽绳子试了试,点了点头。
“我先进去。春梅跟着我,桂芝第三,小凤第四,继业压阵。”三嫂把药篓从背上解下来递给春梅,自己侧身钻进了石缝。她一手扶着腰胯高度的麻绳,一手扶着石壁,脚踩着裂缝底部的碎石和流水,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得她龇了龇牙,可她没有停,走了十几步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水冷,裤腿扎紧了再下。绳子扶稳了,脚踩实了再走。”
春梅跟着进去了,然后是桂芝。桂芝走到裂缝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蹲在边上看了看底下的冰水,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白。三嫂已经过了裂缝站在对面,回头看见桂芝没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桂芝,别往下看,看着前面!脚踩实了就走!上回你都过来了,这回还怕啥?”
桂芝咬了咬牙,侧身钻了进去。她走到裂缝中间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三嫂在对面伸着手等着她:“来,把手给我,踩着我踩过的脚印走。”桂芝伸手攥住了三嫂的手腕,跟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过了最窄的那段,过了之后蹲在石头上喘了两口气。
小凤最后一个进去。她在裂缝口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攥着麻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钻了进去。她走得比上回快了许多,虽然走到中间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可她自己稳住了,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出了裂缝之后她蹲在石头上,嘴角弯了一下,回头看着三嫂说了一句:“三嫂,我过来了。”
“你过来了。”三嫂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后背,“上回你掉冰窟窿里爬出来了,这回你自己走过来的。长本事了,走,进谷。”
进了药王谷之后,三嫂把队伍带到上回扎营的那处背风高坡上。她蹲在营地边上把路线图掏出来摊在地上,用手指着图跟春梅、桂芝和小凤说了一遍分工——她自己带桂芝去西坡起黄芪,春梅去东坡起防风,小凤负责晾晒和打包。继业带着小隼在谷口和营地之间巡逻,有动静就吹哨。
“上回我跟娟子在西坡最上面那片黄芪长得最好,根粗须全。今儿个先从那儿开始。”三嫂把路线图叠好了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
西坡最上面那片黄芪果然比上回长得还好。五月的日头足,坡面朝南,土质松软,根茎从土里拱出来一截,表皮淡黄,纹路细密。三嫂蹲下来拨开叶片看了看根茎的粗细,点了点头,从腰带上解下鹿骨钎子,钎尖贴着根茎一侧的泥土慢慢探进去,手腕一转一撬,泥土松开了,她捏住根茎基部轻轻晃了晃往上一提——整株黄芪完整地出来了,主根粗壮,侧须一条没断。
桂芝蹲在旁边学着三嫂的样子起了一株,起出来的黄芪也完整。两个人蹲在坡面上,一株一株地起,药篓子渐渐满了起来。
可就在三嫂起完第十几株黄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了坡底深处——谷底最深处那片黄芪地。那片地她上回跟王晓娟没去成,因为路太远,从营地走过去得大半个时辰,来回一趟天就黑了。可三嫂站在坡上往下看的时候发现那片地的黄芪长得比西坡还好——叶片宽大,茎秆粗壮,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叶子底下的根茎从土里拱出来老高一截,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些淡黄色的粗根。
“桂芝,你看见底下那片黄芪没?”三嫂蹲下来指着谷底深处那片地,“那地方的黄芪比咱这边长得还好,根茎粗得跟胳膊似的。”
桂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比这边好。可那地方太远了,走过去得大半个时辰,来回一趟天就黑了。”
三嫂蹲在坡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钎子往腰带上一别:“走,去看看。这会儿日头还高,过去瞅一眼就回来。”
桂芝犹豫了一下,可三嫂已经迈步往坡下走了,她只好把药篓背起来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坡面上一条被兽道踩出来的窄路往下走,路两边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灌木,得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谷底深处那片黄芪地前面。
那片地果然比西坡的还好。黄芪长得密密匝匝的,叶片肥厚浓绿,根茎从土里拱出来一大截,粗的跟成年人的手腕差不多。三嫂蹲下来拨开叶片看了看根茎的粗细和纹路,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地方的黄芪得长了多少年啊”,从腰带上解下钎子就要往下探。
可她的钎子还没探进土里,桂芝忽然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差点蹲不住。
“三嫂——你看——”
桂芝的声音压得极低,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黄芪地的正中间,一根倒木旁边,盘着一条大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