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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王晓娟的烧彻底退了。
早上她从炕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上熬粥,看见她起来了,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没说什么,可目光一直跟着她走到灶房门口。王晓娟蹲在灶台边上端起碗喝了两口,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跟他说了一句“我好利索了”,杨振庄才把目光收回去。
可三嫂这天上午找上门来的时候,王晓娟觉得她比自己的烧还没退。
三嫂是大步流星推开院门进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用木簪子别得一丝不乱,脚上穿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鞋,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噔噔噔地响。她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看见王晓娟蹲在灶台边喝粥,三两步跨进来蹲在她旁边,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搁,开口就是一句。
“娟子,我想带人去药王谷。”
王晓娟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从嘴边拿开,偏过头看着三嫂——她嫂子蹲在她旁边,两只眼睛亮堂堂的,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笃定,嘴角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一种以前不太常见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她肚子里憋着一股劲。
“你带人去?”王晓娟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听我说完。”三嫂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在膝盖上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比王晓娟那张精细了不少,药王谷入口的石缝、谷底溪流的走向、西坡和东坡的药材分布、营地扎在哪儿、水在哪儿取、哪儿有背阴的雪没化透,都标得清清楚楚的。她在图旁边还用蝇头小字注了每片药材地大概能采多少斤、采完需要几天、走哪条路过去最近、走哪条路回来最安全。
“你看,这路线我画了三遍了。第一遍照着你的图描的,第二遍我自己加了些东西——上回咱们过石缝的时候我留意了,石缝北面那道岩壁上有一截凸出来的石棱,拴绳子比拴在石柱上更稳当;溪流边洗药材那地方我标了三个取水点,最上面的那个水最清,中间的离营地最近,最段,从西坡的缓坡绕下去,虽然多走半个时辰,可不用再过那道石缝,省得小凤那样的再掉冰窟窿里一回。”
王晓娟把那张图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图上的标记清清楚楚的,连哪段路有碎石容易崴脚、哪段坡陡需要手脚并用都标出来了。她看完了把图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
三嫂接着说:“我这回不用你带。我带春梅、桂芝和小凤去。三个人够用了,人多了反而走不快。我带队,你歇着。你这回烧了两回,身子虚,不能再折腾了。我们在谷里采七天,按上回的速度,三个人能采个两百来斤。回来之后药材坊那边你慢慢加工,不急着赶。”
王晓娟看着三嫂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三哥得跟着。”
三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嘴抿了一下才开口:“娟子,三哥跟着我不自在。他这人嘴碎,一路上光听他念叨了——这不对那不对,这儿走快了那儿走慢了,我带队他在后头挑毛病,我这队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念叨你是为你好。”王晓娟把那张图重新叠好了递还给三嫂,声音不急不缓的,“上回在药王谷,要不是三哥在后头压着,那几条狼就跟到营地了。你带队可以,可护卫得有人。你不让三哥跟着,那就让继业跟着。”
“继业跟着也行——”三嫂刚说了半句,王晓娟就接过话头。
“继业跟着,不带猎狗,带猎枪。两条枪,子弹带足了。谷里遇上熊瞎子,光靠猎狗撵不走。上回那头黑瞎子离春梅和桂芝就二十来步,是振庄朝天开了一枪才吓跑的。你带人进谷,没个带枪的跟着,我心里不踏实。”
三嫂蹲在灶台边上,嘴抿了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张路线图,攥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王晓娟,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还是硬撑着。
“那要是继业跟着,三哥就不能再跟着了。两个人一块儿跟着,我这队长说话还有人听吗?”
王晓娟看着她嫂子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粥碗搁进盆里,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三嫂,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的。
“三嫂,你带队,我们听你的。路线你定,人你安排,药材怎么采、怎么分、怎么打包,你说了算。可护卫的事是两码事。继业跟着是护着你们安全,不掺和采药的事。遇上事了,他提枪上,没事的时候他就是一个跟班的,听你调遣。这个我跟他说清楚,他要是敢在谷里跟你顶嘴,回来我收拾他。”
三嫂蹲在地上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绷着,然后松了一点,又绷回去了,最后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把路线图叠好了揣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继业跟着。两条枪,子弹带足。我带队,他护卫。”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要是他半道上挑我毛病,我可真收拾他。”
王晓娟笑了一声:“你收拾他,我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