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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蛇盘成一团,粗得跟成年人的大腿似的,身上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墨绿色光泽,鳞片边缘镶着一圈黄褐色的细边,密密匝匝地排着。它的脑袋搁在盘起来的身体正中间,三角形的蛇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是竖着的,黄褐色的虹膜在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它一动不动地趴着,可三嫂能看见它的腹部在缓慢地起伏,一起一伏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晒太阳。
三嫂蹲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从钎子上收回来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王晓娟跟她说过的话——药王谷里有大蛇,别惹它,绕开走就行。上回王晓娟带队来的时候没碰上,可巴图老猎人当年进谷的时候见过,说那条蛇盘在谷底最深处那片最好的药材地里,几十年没挪过地方。
“三嫂……”桂芝蹲在她身后,声音抖得厉害,“咱走吧……咱不采这片了……”
三嫂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条蛇,发现它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脑袋搁在身体正中间,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的,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它盘踞的那片黄芪地周围,草叶和灌木枝都朝着它盘的方向倒伏着,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似的——它大概在那儿盘了好几天了。
“它没打算动。”三嫂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稳当,“它要是想攻击咱,刚才咱走过来的时候它就动了。蛇不傻,它知道咱是来采药的,不是来抢地的。”
桂芝蹲在后面急得直搓手:“那咱怎么办?绕开?”
三嫂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她看了看那片黄芪地的范围——从倒木往北延伸出去大约十几步远,宽度也有七八步。那条蛇盘在正中间靠北的位置,把北面那片最粗最壮的黄芪都压在了身子底下。可南面靠近倒木那一截还有一片黄芪没被压着,虽然根茎比北面的细一些,可也说得过去。
“不绕开。”三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声音不高,可稳稳的,“咱从南面采,采完就走。北面那片留给它。它盘在那儿,说明那片地是它的。咱不贪,山神爷才给咱更多。”
桂芝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药篓背好了,跟着三嫂绕到了那片黄芪地的南面。三嫂蹲下来起第一株黄芪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钎子探进土里的时候手腕放得极慢,泥土撬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桂芝蹲在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两个人一株一株地起,没有出声,连喘气都放轻了。
采了大约二十来株的时候,那条蛇动了一下。三嫂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蛇只是把脑袋从正中间挪到了旁边一点的位置,换了个方向晒太阳,然后又不动了。三嫂低下头接着起黄芪,手比刚才稳了些。
采完了南面那截黄芪之后,三嫂站起来把最后一株搁进药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蛇——它还盘在原地,脑袋搁在身体正中间,半睁半闭的眼睛朝着她们的方向看着,可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三嫂朝它微微低了一下头,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山神爷的看门人,您歇着,我们走了”,然后带着桂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远的时候桂芝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条蛇的脑袋还朝着她们的方向,两只黄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她赶紧转过头来,快步跟上了三嫂。
回到营地的时候春梅和小凤已经把她们采的药材分好等码好了。三嫂把药篓子搁在地上,把南面采的那二十来株黄芪掏出来搁在春梅面前。春梅蹲下来翻了翻那些黄芪,又看了看三嫂的脸色,问了一句:“三嫂,你脸色咋不好?出啥事了?”
三嫂蹲在火堆边上灌了两口水,把谷底深处那条大蛇的事说了一遍。春梅听完之后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跺了跺脚:“我的天老爷,大腿那么粗的蛇?三嫂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接着采?”
“它没打算动。”三嫂把水葫芦盖好了揣回腰上,“它要是有攻击的意思,我跟桂芝走过去的动静就够它窜起来了。它盘在那儿连头都没抬,就换了个方向晒太阳。那地方是它的,咱从边上采几株不碍事。”
春梅蹲在地上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要是它明天还盘在那儿呢?”
“明天不去那片了。西坡的黄芪够咱采了,采完了还有东坡的防风。谷底那片就留给它。”三嫂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火堆旁边,蹲下来把干粮掏出来分给大家,“娟子说过,山神爷的地盘,山神爷的规矩。那蛇是看门的,咱是来采药的,不是来抢地的。”
那天晚上营地火堆烧得旺,铁锅里炖着继业打回来的山鸡和干蘑菇,香气在谷中散开来。三嫂蹲在火堆边上把王晓娟给她的那本采药札记掏出来,借着火光翻了几页。她翻到一页上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株黄芪,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黄芪,根入药,补气固表。采时以鹿骨钎子沿根侧探入,勿伤主根。留种不采尽,三取一,山神爷看着”。
她用手指在“三取一”那几个字上蹭了蹭,又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上画着一条蛇,旁边写着“药王谷有大蛇,盘于谷底黄芪地。勿驱勿猎,绕行即可。蛇在,地气足,药材年份长”。
三嫂把那页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了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
五天之后三嫂带队回到了靠山屯。五个人背着三篓子药材走进合作社院子的时候,王晓娟正蹲在药坊门口分拣上回留下的那批货。她站起来迎过去,先看了看三嫂的脸——晒得比走的时候黑了,可精神头足,嘴角弯着。她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春梅、桂芝和小凤,三个人都全须全尾的,篓子背得稳稳的。
“采了多少?”王晓娟问。
三嫂把药篓从背上解下来搁在地上,把篓子里的黄芪掏出来搁在王晓娟面前。王晓娟蹲下来翻了翻那些黄芪——根茎粗壮,须子完整,品相比上回她们一起采的还好一些。她又翻了翻春梅的防风篓子和桂芝的桔梗篓子,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三嫂。
“谷底那片黄芪你采了?”
三嫂蹲下来把那条大蛇的事说了一遍。王晓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那蛇要是在,说明那片地的药材年份最长。咱不贪,山神爷才给咱更多。”她顿了一下,把三嫂篓子里品相最好的那几株黄芪单独捡出来搁在一边,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包好了,“这批留着给老蔫叔坟前供上。他活着的时候老说药王谷的黄芪好,没赶上进去看看。给他供几株,算是替他还了个愿。”
三嫂蹲在旁边看着王晓娟把那包黄芪扎好了搁在一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药篓子——三只篓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篓子里的药材分等用湿布包好了,连根须都理得顺顺溜溜的。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神色又得意又踏实。
“娟子,下回我还带队。”
王晓娟蹲在药篓子旁边,把最后一把黄芪码好了,抬起头来看着她嫂子。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
“行。下回你还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