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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爱你恨你(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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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呢。”她把笔帽扣上,“说是瞿老师他儿子从国外回来,姐想跟着一块去接。”

中午十一点半,幸福面馆里已经坐满了。

吊顶是新做的,一圈射灯打下来,照得瓷砖地面反光。墙上挂着手写的木牌菜单,牛肉面、肥肠面、雪菜肉丝面,价钱用红漆描的,一个个圆润饱满。空调柜机立在墙角,风口对着人吹,靠门那桌的客人还是热得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吃面的吸溜声、筷子碰碗沿的脆响、后头灶上抽油烟机的轰鸣,混成一锅滚水。门口还站着两个等座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都往里张望。

常松脸上那点松快,收了。

“她去接什么?”他把点菜单往台面上一拍,声音不高,但压着一股火,“她算哪一号?人家儿子从国外回来,飞机落地,人家父子见面,她跟着去凑什么数?”

“你小点声。”红梅往店里瞟了一眼。她身上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地堆着,外头套一件浅咖色短款羽绒马甲,毛领是仿狐狸毛的,蓬蓬地围在脖子一圈。头发烫过,栗色,大波浪,用一枚黑亮的长发卡别在右耳后,耳垂上一对细银圈。

“我小什么声。”常松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又抽出来,在柜台边上敲了两下,“你说她傻不傻?真是傻得没边了。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她来了这么多年,脑子一点不长进。”

红梅没接话,只是低头把收银机里的零钱顺了顺。

“要上门,也是人家儿子上门。”常松越说越来气,“有她这么上赶着的吗?她越是往前凑,人家越不拿她当回事。这个道理,猪都懂,她不懂。”

疼一个人疼到说不出口,就只好骂。骂是最不费本钱的关心,也是最不肯认输的心疼。他嘴上骂姐姐傻,其实是怕。怕姐姐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还笑着说这就是爱。可尘埃里开不出花,只会呛得人咳嗽。

“哎哟——常老板。”

旁边那张桌子,云南大嫂正端着一碗面往客人面前放,听见这话,直起腰来,手在身前搓了搓。她穿了件枣红底子的花毛衣,肩上搭着条擦手的小方巾,头发在脑后盘了个松松的髻。

“你这话说的,”她拖着一口云南腔,尾音往上翘,“人家常莹找个伴儿,你倒像她爹一样,管得比派出所还宽。人家去接个人,又不是去抢亲,你急个啥子嘛。”

“我急?”常松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替她愁得慌。”

“愁啥子嘛。”大嫂把托盘往胳膊底下一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人家老瞿老师,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说话慢声细气的。你姐要真能跟人家成,我看挺好。再说了,”大嫂把托盘换了个手,“人家谈对象,关你啥子事嘛。你这当弟弟的,急得像锅里的水滚开了,人家那两个在灶底下还没点火呢。”

店里靠窗那桌客人听见了,扭过头来笑。

常松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你们一个个都向着她。”

红梅这才开口,声音很平:“你看你护的。”

“我护她?”

“你就是护她。”红梅抬起头看他,“你怕她吃亏,怕她被人轻看,怕她一片心捧出去,人家不接。你护她,是把她还当你姐。可她自己,早就不当自己是个女人了。一个人要重新当回女人,得有人先把她当成女人看。瞿老师要是能,就让她当一回。当不成,也不亏。她这辈子,没被人当过几回女人。”

常松没说话,嘴抿成一条线。

“店里有咱们,能忙得过来。”红梅把零钱盒“啪”地一声扣上,“后头有杜森,灶上他一个人顶得住。她要去看一眼,就让她去。看一眼,她心里踏实。”

后厨那扇半开的门里头,杜森正站在灶前。

白厨师服,袖子挽到肘上,脖子上搭着毛巾。灶上的火“呼”地一下窜起半尺高,他手腕一翻,铁锅一颠,锅里的菜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落回去,油星子“滋滋”地响。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腾起一小股白气。

外头那些话,他一句一句都听见了。

他没回头,手底下也没停,只是把火关小了一格,拿勺子舀了半勺高汤,慢慢淋进锅里。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散开,又聚拢。

他妈这辈子,他比谁都清楚。他爸跑了,剩下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拉扯大,头发一把一把地白。她在人前从来都是硬的,嘴硬,脾气硬,谁也别想占她半分便宜。可他知道,她关起门来哭过。

要是那个戴眼镜的老瞿,能让她在人前笑一回,能让她不用再梗着脖子跟谁较劲。

那就行。

他杜森没什么别的想头。他妈高兴,他就高兴。至于旁人怎么说,怎么笑,怎么看,他不在乎。

他把炒好的面倒进盘子里,拿夹子把配菜摆齐整,往窗口一推,冲外头喊了一声:

“三号桌,雪菜肉丝——”

声音亮堂堂的,跟没事人一样。

红梅听见这一嗓子,回头望了后厨一眼,又转回来,把笔塞进常松手里:

“行了,别埋怨了。这桌客人一走,你赶紧去接小年。接回来,正好吃饭。”

“好了好了,吃饭了!都别写了,写什么写,菜都凉透了!”

唐艳华把最后一盘锅包肉往圆桌中间一墩,瓷盘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她今儿穿了件暗红旗袍式的棉裙,盘扣只系到胸口第二颗,底下开着衩,走动时露出一截小腿。头发新烫的,蓬蓬地堆在脑后,一支金簪斜插着,灯下一晃,亮得扎眼。

没人动。

客厅那头,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熨得板正的西装外套,许淮之被三个孩子挤在正中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膝盖上摊着三本作业。

这三个孩子,来路各不相同。

打头那个瘦得像根豆芽的,是老大承兮的儿子,叫砚砚,十岁,随他爸,话少,认死理。后头趴在他肩上的胖小子,是老二允兮的儿子,叫屿儿,九岁,嘴甜,胆子小。最后头那个踮着脚、眼睛滴溜溜转的丫头,是允兮的女儿,叫荞荞,七岁,最刁。

“姑父!这道题!这个三角形它凭什么全等啊?”砚砚把练习册往他腿上怼。

“姨夫!我作文写不出来,老师让写我的妈妈,我妈有什么好写的啊?”屿儿趴在他肩上。

“姨夫!我这个音标,你看我读得对不对——”荞荞踮着脚,凑到他耳朵边,张嘴就来了一句。

许淮之捏着笔,僵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到底是姑父,还是姨夫?”

他这辈子见过的场面不少:答辩、审稿、学术会上被人当众挑刺。可没有哪一场,比三个平均年龄八岁半的小孩围着他,为一个称呼争得脸红脖子粗,更让他无从下嘴。他一个北大硕士,此刻被三个小学生按在沙发上审身份,审得他连自己的社会关系都交代不清。他在心里飞快地列了一张表:姑姑一栏,配偶写许淮之;母亲姐妹一栏,配偶写许淮之。两栏都成立,两栏都填不完。

“姑父!”砚砚说。

“姨夫!”屿儿和荞荞一起说。

“我是你姑姑的——”许淮之指了指美兮那屋的方向,又指了指允兮,“美兮是你妈的——”

“反正都一样!”砚砚不耐烦,“你快讲题!”

“我尚未婚配,何来姑父姨夫之称——”

“你都来我们家好几天了!”屿儿理直气壮。

“就是!”荞荞补刀,“我姥姥说了,你是来当我四姨对象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