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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那头暖气烘人。美兮端着一摞碗走过来,脚下一双白色毛绒的方跟拖鞋,鞋跟敲着地砖“啪嗒啪嗒”地响,腿长得没边,低腰微喇牛仔裤卡在胯上,上身一件香槟色的无袖高领毛衣,两只袖口各缀着一圈蓬松的羽毛,走一步晃一下,栗色大波浪挑染到腰际。她脚步一顿,碗差点撒手:“妈!你说什么呢!”
唐艳华慢条斯理地擦桌子:“我说什么了?我说他来咱家好几天了。我哪句说错了?”
“你说……”
“行了,”唐艳华一摆手,“人家孩子喊他一声姑父姨夫,是抬举你。你也别不识抬举。”
许淮之张了张嘴,把这口气咽下去,低头看题。
“且慢。”他抬手,示意三个孩子都停,“——咳。你们,一个一个来。学问之道,贵在静心。心不静则理不明,理不明则题不解……”
他一紧张就往文言里钻,跟乌龟一害怕就往壳里缩一个道理。可壳太厚,人家敲半天,只当里头没人。
砚砚扭头问屿儿:“他说啥?”
屿儿小声答:“不知道。好像嫌我们吵。”
荞荞最机灵,直接冲饭厅喊:“姥姥!姨夫不肯教!”
“我没说不教。”许淮之立刻正色,“我只是说,须得循序——”
“那你就好好说!”砚砚急了,把笔往他手里一塞,“你就告诉我,这个边,跟这个边,等不等?”
许淮之捏着笔,盯着那道题,沉默了三秒:“这个边……它跟这个边……它俩是一样长的。”
“……废话。”砚砚翻了个白眼,“题上写着呢。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许淮之张了张嘴,“因为它们……它们是同一个圆里出来的。”
“什么圆?”
“外接圆。”
“什么叫外接圆?”
许淮之终于绷不住了:“外接圆,过三角形三顶点之——”
“吃饭!”唐艳华在餐厅那头拍了桌子,“谁再提一个‘题’字,今晚不许看电视!”
三个孩子“轰”地散了。
许淮之如蒙大赦,把三本作业摞整齐,站起来时膝盖发僵。
圆桌支在客厅正中,老式折叠桌,桌面掉了漆,铺了块红白格子的塑料布。屋子小,桌子一支起来,沙发和电视柜之间就剩一条侧身过的缝。可今儿这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着盘子,碗挤着碗,连桌角都架了个小板凳放汤盆。
“二十二个菜。”唐艳华把一把椅子拉开,手在桌沿上抹了一把,语气里带着点显摆,“你爸的手艺,加上我的。一半东北,一半淮南。”
“妈,你真数了?”知兮瞪眼。
“数了。”唐艳华掰着手指头,一口气往下报,“锅包肉、酸菜白肉、地三鲜、酱大骨、小鸡炖蘑菇、溜肉段、拔丝地瓜、干炸丸子——这是你爸那边的。八公山豆腐、银鱼炒蛋、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粉丝虾、炸茄盒、干锅花菜——这是我这边。拌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卤味拼盘、凉拌木耳、泡椒凤爪——凉菜。最后,酸辣汤。”
唐艳华嘴上数着,心里已经在编顺口溜了,回头好在楼道口碰见邻居时一口气念完:“锅包肉、酸菜白肉、拔丝地瓜、八公山豆腐——我们家姑爷上门,二十二个菜,一个不少!”她连停顿放在哪儿都想好了,念完还得补一句“不多不多,家常饭”,说完再慢悠悠提一句“孩子是北大的研究生”,这才算收尾。
她一口气报完,喘了口气,挑眉看周国庆:“二十二个,对不对?”
“二十二个。”周国庆点头。
“那可不。”唐艳华笑得眼角炸开一朵菊花,嗓门敞亮,“我们淮南人待客,桌上没几个硬菜那叫待客吗?那叫打发叫花子!招待姑爷,那就得更上心了,得像脱了裤子坐钉板——硬碰硬地上干货!有汤有水,有凉有热,盘子摞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非得让你们吃得扶着墙进、扶着墙出,肚皮溜圆,满嘴流油,这才叫一桌席!”
“这还没动筷子呢,我看你就先喝高了!”周国庆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脸一板。
唐艳华转过身,拍了拍手,声音一下亮起来:“先别急着动筷子。这两天家里一直没凑齐,老大单位忙,老二柜上走不开。今儿总算齐了。淮之啊,我重新给你认认人。有几个你见过的,也一并再说一遍,省得回头乱了辈分。”
许淮之放下筷子,坐直了。
“这是老大,承兮。”她手一伸,“在税务局,家里的事都靠他张罗。他这个人话少,你别当你哥冷淡,他是真没什么话。”
承兮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深灰色羊绒衫,白衬衫领子翻在外头,人是真周正——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四十出头的人,坐在那桌油光水滑的菜后头,像张没褪色的照片。他只把酒杯端起来,冲许淮之举了举,一个字没多。
“这是老二,允兮。”唐艳华接着说,“在银行。你姐夫在福建,一年回来一两趟,两个孩子全是她一个人带。屿儿、荞荞,来,喊姨夫。”
允兮正给孩子剥虾,抬头笑了一下。藕粉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是那种不扎眼的柔和——初看不惊人,细看越看越舒服。
“姨夫!”屿儿喊得脆。
“姨夫。”荞荞喊完就低头啃骨头。
“这是老三,清兮。”唐艳华顿了顿,“……眼下在家待着,正找事做。”
清兮把筷子一横,指甲在桌沿上弹了两下:“妈,你说得跟我游手好闲似的。”
她穿一件酒红色针织连衣裙,料子是最普通的那种,可穿在她身上像量身裁的。栗色卷发垂到肩头,眼尾微微上挑,半眯着,一桌的灯都往她脸上落。
“我没说。”唐艳华笑,“我说你在找事做。你找着了吗?”
清兮撇了撇嘴,没接。
唐艳华看了美兮一眼:“老四不用我介绍了吧?”
美兮“嗯”了一声,抬手把袖口那圈羽毛往上抚了抚。
“这是老五,知兮,还在念大学,人傻,心不傻。”
知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一红:“妈!我怎么就傻了?”
藏青色连帽卫衣,袖口起了球,马尾随便一扎,坐在三个姐姐中间,像个来蹭饭的学妹。
“我说你人傻心不傻。”唐艳华一脸坦然,“夸你呢。”
一桌人都笑。
砚砚在旁边等不及了,扯了扯承兮的袖子:“爸,我还没介绍呢。”
“你介绍什么?”
砚砚站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到许淮之跟前,很郑重地把手伸出去,五指张着,掌心朝下,架势像电视里领导接见外宾:“姑父。我叫周砚,周承兮是我爸,我今年十岁,数学全班第三。”
许淮之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小手,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只好起身,弯着腰双手把他捧住,摇了三下:“久仰。”
“你也介绍一下你自己啊。”砚砚不撒手。
许淮之心里那句“第三名,有何可夸”已经滑到舌尖,转了一圈,硬生生拐了个弯:“我姓许,名淮之。我是你四姑的……”
“我知道。”砚砚很懂行地点头,“对象。”
“……”
砚砚把手抽回去,又主动伸出来一次,这回握得更用力,还上下颠了两颠:“久仰久仰。”
许淮之整条胳膊跟着他一起颠。一肚子“小小年纪,何处学来这套江湖腔”堵在喉头,脸上还得撑住读书人的体面,只从牙缝里漏出半句:“……客气。”
“好了好了,坐下!”唐艳华在饭厅那头挥手,“菜都凉了。”
砚砚一屁股落座,美兮的筷子已经敲在他碗沿上:“坐好。天天问东问西,考个数学第三名,跟中了状元似的。”
周国庆坐在主位,脸沉着,指头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拧,拧得那锡纸都起了毛。这姓许的文绉绉,天天往这儿跑,八成早跟老四睡过了。他原想好好供着这位下了凡的文曲星,可一想到这茬,心里那口酒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一个父亲的心,是半开半掩的门。他一边盼这人真待女儿好,一边恨他怎么就这么容易进了门。爱和防倒进同一个杯子,酒是满的,喝下去是苦的。
唐艳华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开酒啊。”
周国庆“嗯”了一声。
“我说你开酒。”
“开就开。”他把瓶盖一拧,五粮液的酒香一下漫出来。倒酒的时候手有点重,“咚咚咚”五杯,杯杯满得要溢。他倒酒的架势不像待客,像给花浇水,还是施浓肥的那种,恨不得一杯下去把苗催熟,好看看结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果子。
“你倒这么满干什么?”唐艳华瞪他。
“满了实在。虚的我不喝。”周国庆把杯子往许淮之面前一推,“喝。”
许淮之站起来,双手捧杯:“伯父。”
“坐坐坐,别站。”周国庆摆手,自己先仰头干了半杯。
承兮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许淮之,也站起来:“淮之,我敬你一杯。”
“大哥。”
“我这人不会说话。”承兮说,“美兮脾气大,嘴也厉害。你要是跟她处,得多担待。”
“大哥说笑了。”许淮之也站起来,“她的脾气,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承兮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她要是欺负你,你跟大哥说。”
“哥!”美兮叫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承兮一脸平静,把酒喝了。
筷子碰碗,笑声又起来了。
允兮给两个孩子夹了菜,忽然抬头,声音还是那么轻:“淮之,你这两三天,怎么天天往这儿来?”
桌上静了一瞬。允兮给孩子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滴汤汁顺着筷尖落到桌布上。
许淮之放下杯子:“这几日没课。”
“你不是在北大读研吗?”允兮问,“读研这么清闲?”
“这学期课业已了,导师准了假。”许淮之答得很快,像是早备好了,“这几天,正理些旧稿。”
“哦。”允兮点点头,“那你住哪儿啊?天天这么来回跑。”
“住合肥。”
“合肥哪儿?”
许淮之张了张嘴。
“住在英——”他换了口气,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住在恐龙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