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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里,暖黄的壁灯亮着柔和的光。钰姐靠在升降病床上,望着正站在流理台前给她盛鸡汤的英子,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局促与心疼。
窗外,冷雨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这病房极大,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沙发、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墙角的加湿器往外喷着细白的雾气。整个套间安静得仿佛与外面的世俗隔绝。
英子今天换了身打扮,外头是一件牛油果绿的短款面包羽绒服,里头搭着件白色的翻领毛衣,底下是一条黑色的百褶裙,白色的加绒打底袜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软底芭蕾舞鞋。她那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半扎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干净又灵动。
听到钰姐的话,英子转过身,把手里那碗炖得金黄澄澈的鸡汤端到床头柜上,顺手拿了个小勺放进去,声音温和又轻快:“钰姨,没事的。我跟单位把假请好了,等您出院了我再回去。我妈店里忙走不开,特意嘱咐我把这鸡汤给您送来,您趁热喝点。”
钰姐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又抬眼看了看英子,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前两天刚做完手术,插了导尿管,她死活不肯让英子碰,可英子硬是把她妈挡了回去,端屎端尿,擦洗换衣,没有半点嫌弃。
这两天,齐莉那边银行年底清算忙得焦头烂额,昨天好不容易抽空来了一趟,却也是坐在沙发上大吐苦水。说是那个小男友韩俊脑子进了水,天天嚷着要扯证结婚,齐莉翻了个白眼骂他:“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好不容易从上一个火坑里跳出来,正舒坦着呢,又骗我进去给你当免费保姆?做梦!”更别提那个王磊,听说居然要跟那个宋雅君办婚礼了,那女人还到处张扬说结了婚就立马要孩子。齐莉气得在病房里直骂:“生!让他生!我看他那点家底够不够折腾的!”
偏偏这个时候,王强前两天回家,又不知死活地跟齐莉提了一嘴,说雪儿最近老犯恶心,没准也是有了。齐莉当时那脸色,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咬着牙冷笑:“好啊,真好啊!前夫要当爹,亲儿媳也要当妈,这是打算一家三口凑一块儿办集体婚礼呢?”
钰姐靠在枕头上,看着齐莉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笑得直咳嗽,幸灾乐祸地打趣:“你这就叫现世报。不过,要我说,王磊那种闷葫芦,配那个作精正合适,你就等着看他们鸡飞狗跳吧。”
齐莉翻了个白眼,气归气,转头接到银行的催命电话,还是只能踩着高跟鞋火急火燎地跑了。
齐莉一走,雪儿的妈妈虽然也来照看,但毕竟是产房的护士长,年底随时有急诊,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反倒是英子,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硬生生在这里当了两天两夜的专属护工。
“你这孩子……”钰姐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声音微哑,“钰姨心里有数,你沈叔叔在这儿呢,病房里什么都不缺,哪能让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来伺候我,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沈清源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色羊绒衫,走过来温声劝道:“覃钰,你这就是想多了。孩子一片孝心,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赶紧把身体养好,早点出院。”
钰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水没了,我去打点热水,顺便把几个盆烫一下。”英子没接这些话茬,只是笑了笑,端起地上的脸盆和暖水瓶,转身走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英子顺着走廊往开水房走。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有些暗,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刚走到开水房门口,身后传来了沈清源温和的声音。
“英子,等一下。”
沈清源走过来,手里接过她端着的盆:“给我吧。这么晚了,走廊地滑,你穿着平底鞋别烫着。”
开水房里水汽氤氲,外面雨夹雪的寒气被厚重的玻璃挡着。
沈清源拧开热水龙头,热气立刻腾了起来。他一边帮英子烫盆,一边用那种长辈特有的、带着几分洞察的语气轻轻开口:“英子,你这个年纪,正是拼事业的时候。我还听覃钰说,你在做出版社的编辑。周也去英国也有段时间了。异国恋,很辛苦吧?”
英子拿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她的睫毛垂下,看着水流冲击着盆底,没立刻说话。
“其实,你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沈清源语气温和,“覃钰这病,有我在这里照看,再不济,也可以请个专业的护工。你这两天熬得太累了,你回去歇着吧。”
“沈教授,”英子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清浅的笑,“我不是为了周也才来的。”
“嗯?”
“我刚来淮南的时候,我和我妈什么苦都吃过。”英子看着水汽,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说一段极重的话,“我妈冬天舍不得买件好棉袄,手冻得全是口子。当时就是钰姨帮了我们。她把房子便宜租给我们,给我妈介绍店铺,还给我买过新衣服。她脾气高傲,可她没有真正轻贱过我们。这份恩情,我记着。她病了,我既然知道了,我就要来。我多干一点,我妈就能少受一点累。这跟感情纠葛无关,这是做人的本分。”
沈清源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牛油果绿衣服的女孩,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上透出的坚定,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敬意。
“好。”沈清源笑了,把烫好的盆拿出来,倒掉水,“难怪覃钰总说你这丫头嘴巴厉害、心里有主意,今天我是见识了。”
“沈教授,”英子接过盆,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您和钰姨……算是旧友吧?我看您照顾她,可比我们用心多了。”
沈清源推了推眼镜,脸色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中年人的从容,笑而不语。
两人端着热水往回走,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护士轻柔的声音:“覃女士,您别急,您儿子可能在忙……”
推开门,只见钰姐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屏幕亮着,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关机了……这大晚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看到英子和沈清源进来,钰姐赶紧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掩饰般地咳了一声。
英子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在热水里浸湿了,拧得半干,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替钰姐擦脸。
热气扑在钰姐的脸上,舒服得让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别想那么多了,钰姨。”英子一边仔细地给她擦手,一边轻声说,“周也在那边有时差,可能正好在实验室里,手机没电了。等他看到,准会打回来的。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别让人家沈教授跟着操心。”
钰姐睁开眼,看着英子低垂着眉眼,细心地替她擦拭着手指缝。“行了,你放着吧,我自己擦。”钰姐声音有些发颤,伸手去拿毛巾,“你这大编辑的手,可别给我干粗了。”
人病在床上,心就变得又软又脆。亲儿子的一个关机,能叫她凉到骨头缝里;可一个旁人递来的热毛巾,又能把她从寒地里一点点拽回来。这世上的暖,有时候不姓亲,姓诚。
“没事。”英子躲开她的手,继续给她擦着,“我从小什么活没干过,没那么娇气。”
沈清源坐在沙发上,看着灯光下的这一幕,看着那个明明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此刻却依旧在这方寸之地里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女孩,他轻轻叹了口气。
“覃钰,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交下了红梅这个朋友,生了周也这个儿子,碰上了这么个……”沈清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简单的小姑娘。”
“妈!你住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强子给我打电话,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阵裹挟着室外寒气的风。周也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一手拎着个银色的铝合金登机箱,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黑色的皮质行李袋。他身上那件深黑色的双排扣羊绒大衣还没来得及解扣子,里头是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灰白相间的复古真丝印花丝巾。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病床前,暖黄的灯光下,英子正手里攥着热毛巾,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钰姐擦拭着脸颊。
听到动静,英子下意识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周也的手里拎着的行李袋“砰”地一声砸在地毯上。他眼底翻涌着震惊、不可思议,以及瞬间决堤的酸涩:“英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