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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温热的毛巾。暖黄的光晕落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那双清透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一颤。
她没有嚎啕,也没有质问,只是那眼底的酸涩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水汽迅速在眼眶里凝结,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甚至没抬手去擦,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站在一旁的沈清源见状,默默退后半步。那个正在记录数据的护士也停下了笔。
“你回来了。”英子开了口,带着颤音。
四个字,她在心里排练了不知多少遍,真说出口才发现全废了。
等一个人,等的从来不是时间,是心安。他站到跟前,这口气才敢松。原来不是没怨,是怨也舍不得说,怨少了是客气,怨还在却不开口,才叫疼。
这一声,不悲不喜,却仿佛抽干了周也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周也眼前模糊,水光漫上眼眶,大步迈过去,连旁边的沈清源和那个红了眼眶的专属护士都浑然不觉。
病床上的钰姐,原本在看到儿子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底是狂喜的。可她嘴角的笑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了那儿。她的目光从儿子风尘仆仆的脸,挪到他看着英子的眼神上。那眼神里的心疼、焦灼与旁若无人,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一个母亲的心里。
母亲的心是间老房子,儿子长大了搬出去,灯还替他亮着。可灯亮着,人却朝别人家的窗户去了。她不怪儿子,她只是舍不得关灯——关了灯,就真承认自己老了,没用了。
可这针扎下去,她竟没喊疼。她只是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被角上,伸手,一点一点把被角抚平。一个母亲这辈子只学会两件事:把儿子养大,把自己缩小。儿子也回来了,她的病,怕是要好了;可她心里那个洞,忽然比病还冷。
英子迅速收起失态,垂下眼,用毛巾擦了擦手,退开半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体面与分寸:“我刚来。”她转头看向沈清源,“周也,这位是沈教授,沈叔叔。钰姨住院这几天,多亏了沈叔叔一直在这儿忙前忙后。”
周也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过头。他这才注意到病床边站着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周也迅速敛去眼底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冷峻挺拔的模样。他理了理袖口,郑重地冲沈清源伸出手:“沈教授,您好。我常听我妈提起您。这次家母急病,多亏您费心照拂,大恩不言谢,周也铭记在心。”
沈清源温和地笑了笑,与他交握了一下:“客气了,我与你妈妈是多年好友,应该的。”说完,他很自然地绕到床尾,把床头摇高了一寸,又把水杯往覃钰手边推了推。动作熟得像做过几百遍,也像根本没想过要人看见。
婚姻走到中年,情话变成交代,交代变成应付。同床异梦不可怕,可怕的是同床无梦。所以有些人宁可做一辈子“应该的”朋友,也不肯做一对同床无梦的夫妻。
“这个强子,昨天才跟我说,要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你们都瞒着我。”周也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病床上的钰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后怕。
“昨天强子来看我,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跟你讲,怕你在国外分心。”钰姐靠在软枕上,半是埋怨半是心软地叹了口气,瞥了儿子一眼,“谁知道那小胖孩嘴上没个把门的,三两句就被你套了话,到底还是漏了风。”
“强子要是不说,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周也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
钰姐没接他的茬,反而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清源,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专属护士嗔怪:“你看看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现在倒好,学会跟他妈兴师问罪了。脾气一上来,讲话没轻没重的。”
沈清源端着茶杯,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话。
钰姐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儿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也别光顾着怪强子。这次我这条命能捡回来,你第一个要感谢的是你莉姨。大半夜的,人家跑前跑后,连字都是人家签的。还有强子,店里那么大一摊子事,年底忙得脚不沾地,昨天还专门从合肥开车跑过来看我。你回来了,得记着人家的好。”
周也听着,神色渐渐收敛了那份凌厉,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回头一定好好谢莉姨。”
这时,沈清源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落在了一直没作声的英子身上,声音不疾不徐:“覃钰,你还漏了一个最该谢的人。这两天,可是这丫头没日没夜地守着你。”
钰姐闻言,视线转到英子身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闪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是啊。”钰姐顿了一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实在,“你沈叔叔说得对。这两天,多亏了英子。”
这话从钰姐嘴里出来,声轻,意重。她这辈子阅人无数,最懂怎么说话。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对仇人狠,而是对恩人软。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姑娘,那些个圆滑的套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有些恩,你拿钱还得了。有些恩,你拿钱一还,就把人得罪了。英子这丫头,两天两夜端屎端尿,图什么?图钱?她开不了口。图周也?她连一声都没提。
周也转头看向英子,眼底的震惊与心疼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他以为英子只是来看望一下,却没想到,在他缺席的这些天里,是她替他撑起了这份为人子女的孝道。
英子站在一旁,神色安静。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拎起旁边的包,打断了这屋里微妙的静谧:“行了。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陪陪钰姨。这几晚她一直睡得不踏实,夜里总咳嗽。天儿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也不等人应声,转身就往病房外走去。
“我送你。”周也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用,我打车就行。”英子头也没回。
“沈教授,麻烦您帮我照看我妈一会儿,我去送送她。”周也极快地跟沈清源交代了一句,抓起那个黑皮包,追了出去。
周也临走还不忘回头,跟钰姐飞快地补了一句:“妈,我送送她。”——那语气,跟他十七岁那年说“妈我出去打会儿球”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回,钰姐看儿子的眼神,不再是早点回来,而是这一去,怕是不容易回来了。
走廊里的光有些白,英子的步子很快,踩着一双黑色的芭蕾舞鞋,像只急于逃离的轻燕。
“英子!”周也在电梯口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放开我。”英子皱着眉,试图甩开他的手,“你妈还在里面躺着呢。”
“你生我的气了?”周也非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挡住了走廊里来往的视线。
“我没生气。你刚回国,先回去照顾钰姨吧。”她别过头,声音听起来格外冷静。
周也没说话,只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着她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轿厢里空无一人。英子刚想挣脱他的手腕迈进去,周也却先她一步,直接迈进了电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借着惯性一把将她扯了进来,重重地按下了关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