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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的喘息声从喇叭里漫出来,不像话,倒像手——专往人衣裳缝里伸的手。常莹打了个激灵,脊梁骨上像被人拿羽毛从后颈一路扫下去,酥麻得半边身子都软了。她慌忙去拽自己那件白羊毛衫衣角,瞿明远前两天带她去华联商厦挑的,说是纯羊毛,暖和——她指尖捻着那细软的绒面,捻来捻去也捻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好意思抬眼去瞧老头,只把眼皮垂着,目光落在茶几沿上,嘴上嘟囔着:“你这老头,一把年纪了,油嘴滑舌的。”
常莹心里那杆秤七上八下地晃:常莹啊常莹,你也五十多的人了,叫个老头摸一下手,你哆嗦什么?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被摸过手不假,被这种男人摸过手没有哇?
手是旧手,心是贼心;旧手遇贼心,十根指头都成了叛徒。
她心说今儿个可得把手机早早关了,千万别叫那个杀千刀的胖妇女电话打过来,坏了我的好事。真他妈的难——半路夫妻搞对象,前头有儿女拦路,后头有前任阴魂,中间还夹着个胖妇女打电话。这哪是谈恋爱,这是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少。
她仰天长叹,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去。瞟了一眼瞿明远,心说成不成的,我且试试这老头到底中不中用。
电视里那声响愈发不饶人,一声高一声低,像猫爪子挠玻璃,又像雨天屋檐下滴水,滴滴答答没个完。常莹听着听着,忽然“噗”地笑出来,拿手去捂嘴,没捂住。瞿明远也不笑,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像琢磨了许久才寻着措辞:“小常,过完年,咱们把证领了吧。”
领证。这两个字,年轻时听是甜的,像冰糖葫芦外头那层糖壳;中年时听是苦的,像药片外面裹的那层糖衣,舔完了,里头还是苦的;老了老了,再听这两个字,倒像一碗温水——不甜不苦,可喝下去,肚子里是热的。女人这辈子,对婚姻的指望,是从一朵花,变成一把伞,最后变成一碗水。花好看,伞管用,水最养人。
常莹的笑卡在嗓子眼里,坐直了身子,半天没言语。她这半辈子,被男人伤过,也伤过男人,到这个岁数早不指望那张纸了。她低下头,拿指尖去抠沙发垫的边角,声音闷闷的:“领证……领证了我也不能在你这儿住。”
“怎么,我这房子不够大?”
“不是大不大的事。”常莹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脸上有点为难,“你不懂,我们家那情况,复杂着呢。我家那个面馆,家里那一摊子事,还有小年……我要是搬出来了,那些事儿谁管?”
瞿明远听了,倒也没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其实你不去面馆也没事。我退休工资够咱俩花的。我现在也没啥负担,儿子那头不用我操心,房子是自己的,水电煤气能花几个钱?你就在家待着,看看电视,养养花,不比在面馆里烟熏火燎的强?”
男人说“我养你”,年轻时是情话,中年时是合同,老了是招聘启事——岗位:老伴;职责:陪睡陪聊陪吃药;待遇:管吃管住管送终;期限:干到火化。
常莹听他这么说,心里头热了一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拿眼斜着他:“你这是想把我圈在家里当保姆啊?洗衣做饭伺候你?”
瞿明远差点被茶水呛着,放下杯子连连摆手:“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当保姆了?我是说……你闲不住就出去忙,闲得住就在家歇着,我没那么多讲究。”
常莹哼了一声,算是把这话收下了。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老头,我问你个正事儿。”
“你说。”
“领证这事儿,你儿子能同意吗?”
瞿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话,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当不了我的主。我还没跟他提过咱俩的事,等他过年从国外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常莹一听这话,心里那根弦儿松了松,可紧跟着又提起来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老头话说得硬气,可当爹的跟儿子说这种事儿,哪有不打磕绊的?她自个儿家里那一摊子还没捋顺呢,回头再添上老头家这一头,两边的孩子要是都不乐意,这年还过不过了?
“行。”瞿明远应得干脆,“你说了算。”
常莹听他应得这么爽利,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了,嘴上却不肯饶人:“你倒会图省事,回头孩子们要是闹起来,你也你说了算?”
瞿明远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孩子们闹,我哄。你闹,我也哄。反正都是哄,一块儿哄了,省事。”
常莹被他这爽利劲儿噎得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舒坦了,嘴上骂着“老滑头”,身子却往沙发扶手上靠了靠。瞿明远也不端杯了,胳膊往她那边搭过去。
她余光瞥见那只手要落下来,往旁一缩,躲了半寸,又挪回来一寸,半推半就地靠在他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