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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通衢。
墨白在江边支了个茶摊。
一张方桌,四条长凳,一把大铜壶。壶是旧的,壶嘴磕掉一块。
牌子挂在桌腿上,是他自己写的:
茶,二分
水,一分
字不好看,但清楚。
王茜改名叫王乾。
她说茜字太软,乾字硬。
墨白没意见。
茶摊摆在龙潭边上,离水十几步。来往的多是码头上下来的、拉板车的、江边钓鱼的。一碗茶二分钱,热水一分,有人自带茶叶,他就收一分水钱。
王乾招呼客人,收钱,洗碗。她手脚快,记性好,谁赊过一回账她都记得。
街坊叫她“小王”。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夜里收摊以后,王乾有时候会坐在江边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水。第二天问她,她说什么都不记得。
墨白后来也懒得问了。
沈渡舟第一次来,是一九六三年夏天。他穿一件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坐在最边上那条长凳上,要了一碗茶。
茶喝的很慢。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茶,看着王乾。
沈渡舟有个本事。
他看人,先看影子。
普通人一个影子,跟着人走,人停影子停。
他看王乾,看见两个。
一个跟着她的动作走,一个慢半拍,像是缝在她身上,又像是躲在她身后。
他端着碗,看了很久。
王乾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去洗碗。
“你这伙计,”沈渡舟说,“哪儿找的?”
“捡的。”墨白说。
“捡的?”
“江边捡的。”
沈渡舟没再问。
喝完茶,放下两分钱,站起来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
过了半个月,他带了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站在茶摊外头,没坐,手垂着,眼睛盯着王乾。
“这个人,我要带走。”沈渡舟对着墨白说道。
“哪个?”
“她。”
“哪个她?”
沈渡舟指了指王乾,墨白把铜壶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桌上,漫不经心的问道:“她怎么了?犯事了?”
“她身上有东西。”
“有东西的人多了。”墨白说,“你抓得过来?”
“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渡舟看着他,没答。
王乾站在桌子后头,手还泡在洗碗的水里,没动。
“她跟你几年了?”沈渡舟又问。
“几年。”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留着?”
“她洗碗洗的干净,也比较会来事。”墨白耸耸肩,“我开个茶摊,需要这种伙计。”
沈渡舟盯着墨白,不说话了。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两指一夹,符纸自己烧起来。
火是青色的。
青火离手,朝王乾飘过去。
飘到墨白面前三尺,灭了。
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沈渡舟愣了一下。他又从袖子里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飞过来,飞到一半,停在半空,转了两圈,掉在地上,滚到桌子腿边。
茶摊上安安静静。
旁边一桌的两个客人端着碗,忘了喝。
沈渡舟看着两个客人,对着身后的两人示意了一下。两人心领神会,直接上去带着两个客人离开的茶摊。接着,他又看向了墨白,看了很久。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墨白有些不爽的说道,“你知道你刚刚带走的两个人还没给茶钱吗?这个账是算你头上?”
沈渡舟没有回答墨白的话,而是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开茶摊的啊,你瞎了?”
“开茶摊的,可挡不住我的符。”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这符......不行。”
沈渡舟脸沉了一下,没发作。
他把铜钱从地上捡起来,揣回袖子,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王乾才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
“他们还会来吗?”
“会。”墨白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墨白把铜壶重新放回炉子上,“茶还得卖。”
沈渡舟是第二天动的手。
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
“把她交出来。”他说。
“不交。”墨白说。
“她体内那东西,是厉鬼。”沈渡舟说,“厉鬼当除。”
“她体内那东西要是除了,她也活不成。”
“她本来就活不成。”沈渡舟说,“她早就死了。”
墨白没有说话。
“你护着她,护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死人?”沈渡舟说,“你护得住她一年,护得住她十年?她体内那东西迟早要出来。出来那天,你是先杀它,还是先杀她?”
“那是以后的事。”墨白说。
“灵异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那你来拿呗。”
沈渡舟动了。
他动得很快,比墨白预想的快。无论是灵力还是技巧,都是他几十年一刀一枪攒下来的。
狠、准、不留余地。
墨白接了。
接了三十招。
第三十一招,沈渡舟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动不了了。
墨白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按得很轻。沈渡舟觉得那只手不重,但压得他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