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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个信封他始终没有碰。他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白底，无字，边缘被捏出了毛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客厅里洒满了早晨的光，和每一个早晨一样，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切出那道熟悉的暖色光带。
茶几上多了一张纸。
那个信封不见了。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标题是“离婚协议书”，正文很简短，列出了几项基本条款：
房子归他，存款分一半，女儿的抚养权归茱莉亚，他保留探视权。
最样工整，没有一个笔画是歪的。
安德鲁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
鞋柜上，茱莉亚的拖鞋不见了，小姑娘的粉色小拖鞋也不见了。
鞋柜最下层只剩他自己那双鞋。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方块，枕头并排摆着。
衣柜的门开着一半，里面茱莉亚的那半边全空了，衣架空荡荡地挂着，像是被人一件一件地摘走了。
小姑娘的房间里，小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在，但床头那只毛绒兔子不见了，书架上那本每天睡前都要读的故事书也不见了。
她们走了。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里那张离婚协议被他放在了茶几上，压在那个信封原来放过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茱莉亚明黄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小姑娘坐在他怀里，一只手举着，像是在朝镜头挥手。
他自己的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体面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校长”。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边缘悬着。
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安德鲁。”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为难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重感，“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你还是得尽快知道。学校这边……舆论压力太大了。那些帖子你也看到了，教育局那边也接到了投诉。校董事会昨天开了会，决定……解除你的聘用合同。手续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办一下。”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可能是安慰的话，也可能是解释的话。
但安德鲁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手指在手机侧面上松了松，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沙发的坐垫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听筒里还能隐约听到校长的声音在继续说着什么，从坐垫的缝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割碎了的线。
安德鲁瘫倒在沙发上。
他的后背陷进靠垫里，两条腿伸在茶几底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上，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灯光打上去的时候能看到那些灰均匀地铺开，像一层薄雾。
他的脑子里很乱，乱到什么都想不了。
但那些念头还是往里钻——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有一个那么好的妻子，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一份那么安稳的工作。
他用了多少年才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攒起来，攒成一个别人眼里“完美”的生活。
然后他用了一个月，不，也许更短，就把它们全拆得七零八落，一地鸡毛。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就这么穿着白天那件衬衫和裤子走出了门。
他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站在街边。
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有亮，整条街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朝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着街角那家便利店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走到柜台前面，对着那个正在看手机的店员开口，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给我来一包烟。”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包，报了个价。
安德鲁付了钱，把烟盒攥在手里，走出了便利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拆开烟盒的塑料膜，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没有打火机。
他站在那儿，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