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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艾什莉没有来公园。
安德鲁每天下午照常坐在那张石椅上，从两点坐到五点，有时候更久。
风吹过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还是会沙沙响，光斑还是会从鞋尖移到长椅的腿脚上，但那些声响和光影落在空位上，像落在水里，什么也留不住。
他回家的时候，家里也在一点一点地空下去。茱莉亚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了卧室，衣柜里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之间空出了一整格，洗手台上她的牙刷杯彻底消失了，毛巾架上只剩下他的那条毛巾孤零零地挂着。
小姑娘的玩具从客厅的收纳筐里少了一多半，她常坐的那个高脚椅被搬到了餐桌的角落里，上面搭着一块叠好的抹布。
家里没有变乱，没有变脏，只是变得空了一些，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层一层地抽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茱莉亚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做任何事，就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玄关的方向。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圈底下有很淡的青灰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德鲁换完鞋走进来的时候，她的视线从玄关方向移到他脸上，目光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冷而平。
“安德鲁，让我们谈谈。”她说。
安德鲁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刚坐下，茱莉亚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你每天下午都去哪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最近——”
“安德鲁！”她打断他，喊的是全名，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尾音的昵称，“你每天下午都去哪了？！”
安德鲁沉默了一下。
那几秒里，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没有重量的字：
“学校那边……事情比较多。”
“学校？”茱莉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你被停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校长上个月就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多注意你。我没问你，是因为我想等你主动跟我说！”
安德鲁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信封的边缘有一点毛，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捏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指节抵着裤子的布料。
“你每天下午都去那个公园。”茱莉亚的声音在“公园”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那个词本身就带着刺，“跟一个女学生。坐在一张椅子上。每天。”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德鲁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也更急促了一些，“她只是——她只是一个学生，她在学校那边有些麻烦，我就是——”
“就是什么？”
茱莉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茶几的边缘上，
“就是每天下午跟她坐在一起？就是每天下午跟她聊天？就是每天下午笑成那样？”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提了一个度。
安德鲁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那层冰面底下有东西在裂开，像是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底下的水开始涌上来。
“安德鲁，我不是瞎子。”
茱莉亚的嘴唇开始抖了，声音却比之前更稳了，稳得有些发狠，
“你回家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空的。你坐在这个沙发上，坐在这个家里，但你根本不在。你吃饭的时候在看她，你洗碗的时候在看她，你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在看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
“你没有？”茱莉亚站了起来，声音终于破开了那个稳的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才爆出来的尖利，“你衬衫上沾的草屑是哪来的？公园里的。你鞋底的泥是哪来的？公园里的。你下午两点出门，五点回来，整整三个小时，你跟我说你去加班？你加什么班？加谁的班？”
安德鲁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茱莉亚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才起来的。
他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茱莉亚，你听我说，这件事很复杂，我没办法跟你解释，但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出轨？”茱莉亚往前逼了一步，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但她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刀子一样顶着他的脸，“那你告诉我，你没有出轨。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没有。”
安德鲁张着嘴。
那三个字就在舌尖上，他只要把它们推出来就行了。
“我没有。”
他应该这么说。
但他发现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他出轨了——他确实没有。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对艾什莉是什么感情，不知道每天去公园是为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沉默和那些对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对着自己的妻子，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茱莉亚看着他的沉默。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沉默本身变成了答案。
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退后一步，伸手把茶几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卧室走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她肩膀的方向飘过来，很轻，轻到几乎被冰箱的嗡嗡声盖住了。
“安德鲁，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卧室的门关上了。安德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听到门后面传来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问妈妈怎么了。
然后是茱莉亚压低了的回应，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再然后是很长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