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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没有消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沉。
帖子从学校论坛扩散到了其他平台,有人把截图转发到了微博和本地社区群组里。
标题越传越离谱,从“大一女生傍教授”变成了“文学系教师婚内出轨女学生”,再变成“格芬穆斯教授利用职务之便胁迫女生”。
有人在评论区里贴出了安德鲁的全名、教工号和课程表,有人把艾什莉的社交账号翻了个底朝天,从她三年前发的一张自拍里逐帧分析她的五官和身材,评论里堆满了不堪入目的字眼。
还有人打电话到了学校教务处,匿名举报,要求彻查。
学校的处理方式是冷处理。
教务处没有公开回应,只是让安德鲁继续“休息”。
但艾什莉无处可躲。
她每天照常去上课,照常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照常翻开教材低头看。
但她的周围永远空着两排座位,老师点名时会跳过她的名字,食堂里没有人愿意坐在她对面。
家里的情况更糟。
她母亲在看到网上那些帖子之后,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还要不要脸?你知不知道你妈在这边被人戳脊梁骨?你傍大款傍了个有老婆孩子的老师?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要傍也傍个有钱的啊,你傍一个大学老师能有什么出息?他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买房还是能给你还贷?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丢人现眼的?!!”
艾什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洗手台上,开了免提。
她母亲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荡着,一句接一句,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铁皮上来回刮。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挂断。她就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本就孤零零的心里。
等电话那头骂累了、挂了,她才把手机拿起来,锁屏,放进兜里。
然后她继续看书。那一页她又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翻过去就不用面对下一页似的。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了公园。
安德鲁已经在石椅上坐着了。
她走过去坐下来,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艾什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聊天欲望非常旺盛: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有条街,特别吵。”
艾什莉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前面那排矮灌木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安德鲁偏着头看她,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每天早上五点,准时,第一辆货车从楼下过。那车装的是鱼,我闻得出来,一整条街都是腥味。然后六点又是一辆,装蔬菜的,七点还有一辆,不知道装什么,反正特别沉,每次经过的时候窗户都震。”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震动,“我那时候不用闹钟,货车比闹钟准。”
“五点就醒?”安德鲁问。
“醒了就睡不着了。我就趴在窗台上看。”
她的手指停下来,食指点了点膝盖上的布料,“那些货车司机,有的胖有的瘦,有的会在楼下那家早餐铺买包子,一边吃一边开车。我觉得他们挺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我那时候想,长大了我也要开货车,拉一车东西到处跑,不用待在一个地方。”
“后来呢?”
“后来发现要考驾照,还要认路。我方向感特别差,在学校里都能走丢。”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就算了。”
安德鲁没有笑。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亮,觉得那层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细小波纹,看起来很轻,但其实很深。
他移开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那瓶水上,瓶盖被他拧开又拧上,拧了好几遍。
“你说你喜欢文学课?”
他换了一个方向。
“嗯。”艾什莉把腿收上来,盘在石椅上,膝盖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也不是所有课都喜欢,就喜欢那种写得慢的。有的作家写东西特别急,一页里面死三个人,我翻过去都不知道谁死了。我喜欢那种一句话写半页的,看完之后得停下来缓一会儿的那种。有时候,我自己也想试试写点什么出来。”
“你还写过东西?”安德鲁问。
她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
这一次画得更慢,圈也更小。
“写过一些。不算东西。”
“什么样子的?”
“就……一些句子。短的。放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手机被我妈砸了,就没了。”
她说“没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太在乎。
“你写什么内容?”他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什么都有。有时候是下雨天窗户上的水珠,有时候是楼下便利店那个总在打瞌睡的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