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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那只木盒子原本是用来装魔药工具的。
汤姆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空的瓶瓶罐罐在桌面上滚了几下,有一只滚到桌边,他伸手挡了一下,没让它掉下去。
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那封信放进去。
正正好,这个盒子天生就是为了装这些信而做的。
他又从枕头底下抽出几封,又从抽屉深处翻出几十封,一封一封地放进去,每一封都先看一遍落款日期,按顺序排好。
每一封他都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能找出几句以前没注意到的话。
他以前没准备好接住它们,现在准备好了,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放完最后一封,他把盒子盖上。手指搭在盖子上,指尖碰到黄铜包边。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盒子。
橡木的纹路在灯光下一圈一圈的,像一棵树的年龄被锯开了,摊平了,钉成了这个能装东西的容器。
他把盒子推到床头柜靠墙的那一边,手从盖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又把盒子拉过来,打开,抽出最上面的那封,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隔着纸面摸不到,但他知道它们在。就像冬天的时候,你把手伸进被窝里,被窝是凉的,但你躺进去,过一会儿就暖了。不是被子会发热,是你自己的体温把被子焐热了。
他把信放回去,合上盖子,把盒子推回原处。
窗外的黑湖水很安静,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亮着。
他想起埃德蒙信里写的那句话——“你不在,我却到处都是你。”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过来覆过去地嚼,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觉得埃德蒙才是更可恶的那一方。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寄一棵树,写一封信。树是他从魔法盆栽店买的,信是他坐在书桌前写的。
买的和写的,都是谁都能做的事。
但埃德蒙把它捧到那么高的地方,高到他仰着头都看不见顶。他把它当成一件天大的事。
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摊在信纸上,晾在那里,等汤姆来看。
他看得见那些字,觉得自己手里捧着一团火。火很烫,烫得他手心疼,但他不敢松手。松手火就灭了,他想让它一直烧着,烧得旺旺的,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但他又怕自己捧得不够稳,怕风吹过来把火吹灭了,怕雨落下来把火浇灭了,怕自己手一抖把火摔在地上,摔灭了。
埃德蒙把他变成了一个会害怕的人。
他竟然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做得不够、怕自己配不上那团火。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比他高、比他大、比他能干。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镜子里那个人也伸手来摸他,也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他们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对方,谁也不肯先走。
他知道那个镜子里的人不是别人,是埃德蒙眼里的他。
他不想让那个人失望。他怕他一转身,镜子里就没人了。也许不看就不怕了,不看就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
但他又想看。他忍不住要看。他每天都要看,看了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够,看了就想做得更好,看了就觉得自己离那个镜子里的人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