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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汤姆:
你太可恶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你寄的那棵树,在我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知道我今天是怎么过的吗?早上起来,路过餐桌,看见那棵树,想起来你。
去厨房倒水,水壶是你用过的那个,想起来你。换衣服,打开衣柜,你的睡衣挂在我那件灰色毛衣旁边,想起来你。
出门,在门厅换鞋,你那双拖鞋还摆在鞋柜,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等你。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慢慢走下来了。
你在的时候,她把玩具叼到你脚边,让你扔。你不在了,她把玩具叼到你的拖鞋旁边,放在那里,自己蹲在旁边看着。她看一会儿,把玩具叼起来,换个位置,又放下。
她大概在想,也许你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也许你回来的时候会看见玩具在等你,就会蹲下来捡起来,扔出去,然后说‘斯特拉,去捡’。
我到办公室,桌上那盆绿萝是你搬来的。家里一盆,办公室一盆,你宿舍里一盆。
我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叶子,想起你。到处都是你。
书架上你翻过的那本历史书,书签还夹在你读到的那一页。抽屉里你用过的那支钢笔,墨水还没干。
窗台上你站过的那个位置,地板上的脚印被擦掉了,但你站过的那个角度,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和你肩膀一样宽的光斑。
我把手伸进那道光里,手背是暖的,手心是凉的像你牵着我走路的时候。
你不在,我却到处都是你。你把我整个人弄得乱七八糟的。
开会的时候走神,签文件的时候写错日期,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想你。
我确实真是有病。病得不轻。你这棵橘树,我还没想好把它放在哪里。客厅?书房?卧室?放在客厅,我每天出门前都能看见它。
放在书房,我看文件看得头疼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它。放在卧室,我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最后把它放在餐桌旁边了。吃饭的时候能看见,不吃饭的时候路过也能看见。
你寄来的东西,我想放在最常看见的地方。你不在,但我可以一直看着你给我的东西。
看着它,就能假装你还在。假装你只是去了隔壁房间,一会儿就会回来。假装我没有每天都在数日子,数你还有多少天才能回来。
假装我没有在你不在的每一个晚上,躺在那半边空着的床上,把脸埋进你睡过的枕头里,闻你已经闻不到的味道。
你问我喜欢橘子味,为什么。我跟你说了一棵树,说了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你问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问题都会得到答案。有些问题,问的人忘了,答的人也忘了。
但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记得。你问我‘你那里冷吗’,我说‘冷,但绿萝还活着’。
你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在想你’。你问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说‘没有’。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认真回答了。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随便问问,不是没话找话。
你是真的想知道我这里冷不冷,真的想知道我在想什么,真的想知道你有没有打扰我。
你在乎。你从第一天就在乎。你从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就会在我写作的时候坐在我旁边。
你小时候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第一次拼写出我的名字,第一次叫我哥哥,第一次拥抱我,第一次给我写信。
那些事情你都不记得了。我记得。
汤姆,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遇见你之前,我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需要别人的人。
我从孤儿院出来,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所有决定。
我觉得这样很好。自由,清静,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后来你来了。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不是一个人。
原来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人,饭会香一些。原来走路的时候旁边走着一个人,路会短一些。
原来睡觉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人,梦会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