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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强行迈开脚步,走回刚才想仓促离开的地方。
值班室里多了一架铁推车,上方的白布盖着一具凹凸不平、类似于人体的东西。
何崎略过何镜白走进值班室,径直走到那架铁推车前,盯着那张仿佛在掩盖什么的白布,突然出手将盖在上方的白布掀开。
紧绷的手臂肌肉忽而泄了力。
他又擅自伸手去触碰体温。
不知道是不是在冰柜里待了一段时间,表面有些寒,气体顺着指尖钻入身体,让何崎觉得自己手脚好像也有点发冷。
在周围人有所动作前,何崎先一步松开白布,再度离开值班室。
何镜白立刻追上去拉他,叫道:“哥哥。”
何崎被他拉停,周身的气压说不上多好,有些低沉,让人下意识不想再去主动惹他不悦。
何镜白看着这样的何崎,终究还是松开了拉住何崎的手,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爸这边有我,你先回去吧,不要勉强自己,我……我会一直在哥哥身边的。”
我也是哥哥的家人。
何崎依旧没说话,等何镜白说完他就直接离开医院,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原本准备驶向莞樟的路线,却在中途变道,绕到一处陵园外停车。
他下车,关上车门,迈上长阶,当那一大片墓碑映入眼帘时,何崎又猛地停住了脚步,没继续往前再进一步便再次转身离开。
车辆徘徊着回到了住处。
打开门,屋里有些冷清,没什么生气。
为了预防何玟再在身边安插什么眼线,何崎干脆连佣人都没请,偶尔觉得屋里脏了就会请一个阿姨来大扫除,只是下次不会再用她而已。
何崎连鞋都没脱,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落地窗带来的日光很好,都不用开灯就能将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就是有些刺眼,晃得人心烦。
坐了一会,何崎卸力般往旁边一躺,疲乏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又站起来,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将一封信取出来。
是那次何玟让人送过来的。
距离那天没过去多久,信纸还很新,只是外层信封的封口处有翻折的痕迹。
何崎不想穿着外面的衣服坐在床上,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把信打开。
第一句便是「好久不见,小崎」。
仿佛真的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头一行关心了他的近况,问他的健康,问他的饮食,问他的工作。
然后就开始写自己,说最近生病了,身体不好,医生说很严重,让他要多休息。
像一对老朋友,忽然就开始叙旧,主动谈起了过往,主动跟他说起了离去的杜淳玉,主动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字里行间仿佛真的透着怀念。
下一行就开始说对不起了。
说对他很亏欠,谈起愧疚,说对不起他们母子,写了好多个对不起,仿佛觉得能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掩盖掉过去,认为这样就可以轻易将当年造成的创口、如今结成的疤痕缝起来。
其实信里大多谈及的幼时都已经无所谓了,也没什么必要再提了,说多了只会落得双方都不体面而已。
再下一行便是思念,想他从前经常在身边陪伴,想他从前还在家里的日子,想幼年的稚气,思少年的赤诚,念那些当初被对方厌恶、觉得烦恼扰人的东西。
信里还说他后悔了,不该把自己赶出来,不该疏远自己,不该借着外界给自己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和压力,更不该对家人竖起虚假的骄傲,落得现在孤苦伶仃。
说着说着又谈起他何崎,说很为他如今的成绩骄傲,说很欣赏他的设计审美,夸赞了他的美商,夸赞了他的天马行空,连带着夸赞起他当年险些放弃的设计。
说他时间或许不多了。
真的像个迟暮的老人,在信里絮絮叨叨的写了很多,多到不像一封信,像家书。
最后一句是「见字如面」。
他把最开头的问候语写在了信尾,是心机思沉,是机关算尽,是十拿九稳,是觉得自己看到这封信后就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回心转意,从而达到他的目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除了算计就是利用,觉得有用的就会想尽办法得到,无论是装可怜还是用雷霆手段。
一旦他觉得没用了,他就会立刻舍弃远离,免得因小失大,从而丢了他的身份、落了他的脸面。
这是他何玟作为商人一贯的风格,也就自然而然的被他套用在了「家人」身上,套用在了来自不爱的人所生的血肉上。
何崎合上信纸,望着上方天花板,脑袋顺势枕着床垫,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发涩,像堵着什么,顺不下去,也反不上来。
不想。
不要想。
不许再去想。
困扰着他的、打扰着他的、束缚着他的,终于在这天彻底结束,自己也终于自由了,可以不再困于「何玟儿子」这个名号,自己的所有成绩从今天开始都会得到新的认可。
可以了。
很好啊。
挺不错的。
信里的一字一句开始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带来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有什么用?
实在太可笑了。
「对不起,小崎。」
没用。
这种发现时局开始对自己不利,就做出各种挽救的手段已经没用了。
「有空来医院看看我吧。」
不。
我不会的。
你明明知道我的,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小崎,原谅我不能亲自把这些话带给你,只愿,见字如面。」
够了……
恶心……
到底……你到底要利用我、困住我、牵扯我到什么时候?!
我是人!从来不是一条会对你摇尾乞怜的狗!更不是该服从你一切算计安排的机器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困住我吗?!何玟!!
这样的你才像是在对我摇尾乞怜!乞求着我回到你身边!于你的骄傲、你的自我、你的尊严、你的面子名声而言!这不可笑吗?不可悲吗?!不觉得徒劳吗!!!
半晌,何崎的唇尾扯起上扬幅度。
很可笑,不是吗?
不管是你还是我。
不管是在这一场又一场的闹剧里、在外人的眼里、在彼此的心里、在过往那些纷扰纠葛里,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可笑。
房间里的遮光帘没有拉开,阳光分明照不进屋子,何崎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被刺得有些睁不开,只能抬手盖住眼睛,借着掌心的昏红短暂回避那份刺痛。
他根本没有勉强自己。
其实没什么要勉强的,也没什么好勉强的,干嘛说得他跟接受不了一样。
……
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我要做点什么?我应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该怎么办?
太突然了吧……
这也……太突然了……
事已至此了,却还是这副徘徊软弱的无能样子,你还真是可笑啊何崎……
究竟有什么可逃避的……
左右……其实也就这样了……不管他还在不在世,父子之间的关系早已经是名存实亡。
不管何玟怎么做、不管何崎自己心里怎么想何玟的,两人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相敬如宾的时候。
这中间实在隔着太多,多到如果选择原谅释怀、如果选择迈出靠近的那一步、如果放下过去的隔阂,就仿佛对不起从前受尽冷落的自己、对不起挺着「风雨」走到现在的自己,更对不起抑郁而死的杜淳玉。
多到分不清究竟是恨的占比多还是怨的占比多。
多到让何崎自己都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
到底……我应该怎么做才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