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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何镜白去到殡仪馆,把遗体存放时间、告别会预定、遗体清洁穿衣、骨灰暂存时间等各项事仪定下来,宋怀瓷才打车回到碧上。
约莫晚上七点出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批阅文件的宋怀瓷抬头,借着外头走廊上的白炽灯,看见蓝宣卿冷着脸站在门口,见他看过来便转身将门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门被蓝宣卿从内反锁。
宋怀瓷没开灯,门板隔绝了外头照进来的光源,办公室里格外昏暗,只剩落地窗外的霓虹夜景与朦胧月光作为依稀照明。
宋怀瓷低头盖上笔帽,再抬头时发现蓝宣卿还站在原地。
宋怀瓷起身走近,牵住蓝宣卿的手将人拉到会客区,温声道:“辛苦卿了,可用晚膳了?”
蓝宣卿这才看向宋怀瓷,看着他脸上的浅笑,蓝宣卿跟着迈开的脚步刹停,没有在沙发落座,直接开口问道:“何玟死了?”
宋怀瓷转身看他,面色如常,应道:“是。”
蓝宣卿的声音明显冷下来:“你上次在b市跟我说你要另备对策,要见机行事,最后得出来的‘随机应变’就是这个?”
宋怀瓷坦然应道:“是。”
蓝宣卿拂开宋怀瓷的手,问道:“你在法院的时候只让何镜白过去,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宋怀瓷看了看二人分开的手,语气依旧平淡:“是。”
注意到蓝宣卿的情绪变化,宋怀瓷还未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就被蓝宣卿又一句质问堵了回来:“你在法院想说的话,是打算对我坦诚吗?”
宋怀瓷沉默片刻,随即道:“不是。”
怕自己的话惹得蓝宣卿误会,宋怀瓷又补充一句解释:“我本意是想同卿道歉,稍稍解释将你留下的原因,碍于当时尚有旁人在场,便打算稍后再详情告……”
“在法庭上你也是故意的?故意在姜婉梅觉得自己大势已去的时候喊何玟的名字,吸引她的注意?”
再次被打断的宋怀瓷只得放弃解释,如实应道:“不错。”
难怪。
难怪他处处表现都透露着乖张怪异,原来从进入法院起,这一切就都在他的局里。
难怪从拿到旁听证的时候他就像在找什么,难怪跟何玟说话的时候拐弯抹角,难怪看着姜婉梅一次又一次违反法庭秩序,屡次三番将场面搅乱的时候,他看着那么淡定,就跟早有预料一样。
难怪……难怪那时候他会第一个发现何玟身体有恙,会一反常态地喊着何玟的名字,会表现得高度关心和在意,会点名道姓要何镜白过去却不让自己跟着……
这些想不通的异常皆在这一刻得到答案,蓝宣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问:“何崎呢?”
宋怀瓷垂眸看着蓝宣卿隐隐颤抖的拳,说道:“计划之中。”
下一秒,蓝宣卿一手扯过宋怀瓷的领口,声音夹杂着压抑的愤怒,还在问着:“何玟到底有什么必要死?他为什么必须要死?他不死又不会影响到你什么!”
宋怀瓷被蓝宣卿扯近,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眸染上怫郁,听着他咬牙道:“你在法庭上的时候让我相信你,好啊,我相信你,我放心你的一切所作所为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你现在告诉我,何玟到底为什么要死!”
宋怀瓷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的心计说出来:“何镜白既然要正统继位,那定然斗不过何玟心里早已钦定的‘太子’,若是主动与他抢,设计逼迫何玟下台,不但得不到何玟青睐,更是‘百官’‘黎庶’心中伙同外敌、得位不正的存在。
何镜白要想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那何玟必然要心甘情愿退位,且‘太子’必须因过往纠纷,没有继承大统之志,难担重任,届时,何镜白再继位也会先立下一个「不衰父亲汗血伟业,愿为兄长承担分忧,主动出面收拾残局」的好名声。
之后再逐一攻心收拢,现其‘治国’之大能,定能平复一些不满异声。
可何玟的存在终究是个心腹大患,定然不甘退居后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交给一个自己不看好又伙同了外人来对抗自己的子嗣。
若放任何玟插手干政,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与众心所向,那这‘天下’始终不归何镜白。
若一个‘天子’落到‘臣心’不服、‘民心’不向,那与守着虚名的傀儡何异?这跟我想达到的、想给他的不一样,纵然我相信他的才能,可凭他的心性,不一定斗得过纵横商圈数十年、掌握许多人情人脉的何玟,阿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我想了很多,发现只要何玟死亡便是最好的结果。”
蓝宣卿看着云淡风轻的宋怀瓷,胸腔内失望与诧异在翻涌。
“天子崩殂,留下来的遗旨向来有分量,偏偏‘太子’不愿受这区区几句话摆布,不愿受陈规教条束缚,到时候,朝中没了主心骨,没了话语人,大厦将倾,人人自危,而这没人继任的‘江山’就像一块板上鱼肉,有野心的都想上来分一块。
可若‘太子’甘心让位呢?自觉无贤无德,愧对先皇,将这江山社稷拱手让给仁政善治的‘皇子’,亲自辅佐,为他固位。”
果然,狼是从来不会对被自己猎杀的弱者心生悲悯的。
那明明是一条生命的逝去,却被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将一切说得像一盘国际象棋,由他操盘,控制着谁该进、谁该退、谁又该去死。
“你知不知道那是一条人命!”
现在的现实就是何玟死了,在宋怀瓷所布的棋局里,在宋怀瓷对人心的筹谋算计里,在宋怀瓷对未来局势变化的掌控里,在宋怀瓷所谓计划的推进里,就这么轻率脆弱地死了!
听着蓝宣卿有意压低的怒声,宋怀瓷有些无奈,说道:“宣卿,在我那里,如果计划中该死的人不死,如果对这些人心慈手软,那下一个死的就会是我们的人。
而我们的人不能死,也不可能放任他们对我们的人出手,作为殿下的谋臣,作为一国储君的「锦囊」,我要做出对策。”
蓝宣卿气道:“但这里不是你那里!!”
他声音里的怒其不争像烧开水的水壶,升腾的热蒸汽顶着壶盖,不断发出碰撞声:“这里从来没有因为计划就该去死的人!你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明白,这里根本不存在弱肉强食的杀戮!不存在要为了你所谓的计划而理所应当发生的死亡!”
那次在b市也是,上次面对熊浣前男友的时候也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做出这种让人匪夷所思、始料不及的事情,一次比一次过火,带来的结果也在一次比一次失控。
“这些不是战争,不存在什么刀光剑影,为什么非要有个你死我活?何玟跟李明郝彼此斗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李明郝那种人,他有想过取何玟性命吗?!
他为什么没想过、为什么不敢、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以你从舒沐语那里了解到的种种情况来看,真的会不清楚吗!!”
前一次是打了人,自己还想过万一宋怀瓷情绪上头,一个失手把人打死了怎么办,现在却直接用算计轻易杀死了一个人,还让自己看起来干干净净,反倒是当庭与何玟发生了口头争执的姜婉梅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是人!不是你眼里的棋!他们还有家人!!”
自己一次又一次在试图理解狼王的野性难驯,可对方屡次对外露出「獠牙」,造成的后果也一次比一次严重。
那种满不在乎的平静口吻,仿佛真的把一条人命当做权衡利弊的工具,似乎死亡对他而言真的是举足无轻的事,就好像只要方向是对的、结果是好的,那这个过程中要死多少人本质上都无所谓……
可这些行为,于现在这个世道、这个社会而言是不相符的,是会被排斥的!是会被抵制的!
“我说了,你这样很危险!很危险!!你为什么还是要三番五次地做出这种明知道不应该不可以的事!”
他体内寄居着来自异世界灵魂这点本就敏感,如果行事作风还是跟从前的宋怀辞完全不一样、跟一个正常人完全相悖,那这些异常或许在某一天真的会变成讨伐他的武器!!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么一意孤行真的很危险!
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平平淡淡地过好当前的日子?!
“你不是厌恶了吗?不是厌烦了吗?!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的蓝宣卿,听着他总是试图在挽救什么的怒斥,宋怀瓷静了几秒,再开口时,他是这么说的:“宣卿,何玟必须死。”
下一秒,宋怀瓷的脸偏向一侧,火辣辣的刺痛伴随着一声忍无可忍的脆响,脚下跟着力道退了一步。
蓝宣卿的眼睛陡然红了,扬出去的手在颤抖,无力地吼着他的名姓:“宋怀瓷!!”
到底在说什么?
到底要这样独行其是到什么时候?!
自以为是!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种事一旦瞒不住了,一旦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一旦被不了解的人误会了真实用意,他到时候该怎么办?那时候的何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