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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市场所在的地方,藏在胡同最深处的一处破旧院落。
这地方,从外头看就是个废弃的大杂院,墙头塌了半边,门板歪歪斜斜地嵌着,
任谁打这儿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只要绕过那堵塌墙,后头便豁然开朗。
一块好大的空地,足有半个打谷场那么大,地面被人踩得光溜溜的,硬邦邦的,连根草都不长。
空地四周稀稀拉拉地支着些摊子,
有的是拿门板搭的,有的是铺张草席就地摆的,
还有的干脆弄块大石头往那一坐,怀里抱着东西等人来问。
卖货的人沿着空地四边一溜排开,中间留出几条窄道供人走动,道儿窄得两个人并排过都得侧身。
摊子摆得也没什么规矩,先来的占好位置,后来的见缝插针,
有的摊子挨着墙根,有的干脆摆在道中间,把人流截成两截。
摊子后头蹲着坐着的是些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有的拿帽子压着额头,有的裹着围脖捂着半张脸,谁也不多问谁。
零零散散的灯光从各摊位间透出来,有的是马灯,有的是油灯,还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竿子上晃来晃去,
把整块空地照得明一阵暗一阵,影影绰绰的。
风声一吹,灯影跟着晃,人的脸也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谁是谁都看不真切。
里面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粮食、布匹、旧书旧报、煤油、蜡烛、肥皂、碱面、粗盐、干菜、粉条、豆腐皮、咸鱼、腊肉、烟叶子、散酒、旧衣裳、破鞋、锅碗瓢盆、铁钉铁丝、胶皮管子、自行车零件、弹弓子、耗子药、旱烟袋……
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儿的东西,杂七杂八地堆在一块儿,跟个破烂市似的。
有几个摊子上搁着活物,一笼子鸡崽儿,叽叽叫着挤成一团;
一盆泥鳅,在水里钻来钻去;
还有几只绑着腿的野兔,眼睛滴溜溜转着。
卖东西的人也杂,有城里模样的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拿来的东西往地上一铺就开张;
有乡下模样的老汉,赶了几十里路,拿麻袋背着山货,蹲在那儿抽旱烟;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兜里揣着几包烟、几块肥皂,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兜售。
毕竟鸽子市场不同于黑市,
黑市是明着来,什么犯禁卖什么,西药、子弹、金条,胆子大路子野,只要你有钱,什么都敢给你掏出来。
所以三天两头被查,今天在这个胡同,明天在那个巷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鸽子市场不一样,表面上没有什么严重的违禁品,摆出来的东西虽说来路不明,可好歹都是些过日子的零碎,
几斤棒子面、几尺布头、几块肥皂、一兜子土豆,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几只野兔、几瓶散酒。
真要被抓住,一句“自家省下来的”也就糊弄过去了。
你问粮食哪儿来的?
老家亲戚捎来的。
你问布头哪儿来的?
厂里发的劳保用不完。
你问野兔哪儿来的?
山上套的。
句句都有说辞,句句都查无实据。
虽然还没有到最困难的时候,但这年月大家伙日子都不太好过。
粮店里的白面越来越少,副食店的货架子一天比一天空,
城里人还好些,好歹有定量供应,乡下就不行了,好些地方交了公粮,自个儿剩下的连半年都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