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马车出城才十里,陆昭菱就掀了车帘。
“停车。”
车夫勒马。陆昭菱跳下车,站在官道上往后看。
官道尽头,一个素白身影正沿着车辙印走过来。赤脚,踩在碎石泥地上,走得歪歪斜斜但没停。
周时阅。
陆昭菱抱着胳膊靠在车架上等他。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周时阅走到跟前。素白中衣已经看不出白——灰扑扑的,沾了泥、草屑、马粪。头发散着,额角被风吹得泛红。脚底板踩得全是口子,血珠子混着泥。
“跟着车辙印走的?”陆昭菱问。
“嗯。”
“走了十里?”
“嗯。”
“不知道跟车?”
周时阅抬起眼。那双眼睛还是散的,没多少焦点,但他说:“你说了跟着来。”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三秒。
“上车。”
周时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脏。”
“上来。”
周时阅爬上车。动作生疏得很,手不知道往哪儿扶、脚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是车夫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才坐稳。
陆昭菱坐在他对面,从包袱里摸出双布鞋。柳家坳翻案的时候柳大牛塞给她的,说“山里做的,结实”。
“穿上。”
周时阅接过鞋。低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在辨认这东西怎么用。然后他慢慢把脚套进去。脚底板的口子被鞋面磨到,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马车继续往北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陆昭菱靠在后厢板上闭着眼,她能感觉到心口那朵月牙花里周时阅的脸在跳——淡是淡,但比三天前亮了一点。
“陆昭菱。”
她睁开眼。
“什么?”
“褚无咎是谁?”
陆昭菱看着他。周时阅坐在对面,布鞋穿得歪歪扭扭,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那道月牙纹路露在外面。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周时阅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当我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位置,“这里不舒服。”
“你以前跟他同朝为官。他是功德司主,你是晋王。”陆昭菱声音很平,“你们联手做了些事。”
“什么事?”
“你替我娘守了三十年功德碎片。他替我娘抽了三十年功德碎片。”
周时阅沉默了一阵。
“我欠你的?”
“你欠我娘五百年功德。连本带利。”
“我赔。”
“你已经赔了。”陆昭菱看着他空荡荡的心口,“你体内我娘的东西全抽干净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欠了。”
周时阅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纹路。
“那这道疤为什么还在?”
陆昭菱没回答。
马车继续往北走,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从密到稀,从稀到无。傍晚时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线。
雪线。
车夫回头:“昭菱姐,前面就是北境了。再走二十里就是雪原。”
陆昭菱掀帘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立着一排东西。远远看去像一片枯树林。但离近了才看清——是坟。
三千个坟头整整齐齐排在雪原边缘。每座坟前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风吹日晒三十年,大部分名字已经模糊了。
陆昭菱让车夫停在坟场前面。
她跳下车。
站在雪原边缘,三千座坟前。灰白色的雪砂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冷得扎人。她低头看最近那座坟前的木牌——上面的名字还剩一个字:赵。
她把芽芽借她的那支炭笔从怀里摸出来。
蹲下来,把木牌上模糊的字迹描清楚。一笔一划,描完一个又描下一个。
描到第十七个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时阅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木牌。
“这些人怎么死的?”
“冻死的。”陆昭菱没抬头,“三十年前北境军饷被挪走做实验。将士没有御寒物资,冻死了三千人。”
周时阅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去摸木牌上的名字。指尖碰到木牌的时候,掌心那道月牙纹路忽然亮了。
他浑身一震。
“怎么了?”
“疼。”他按住心口,“这里疼。”
陆昭菱看了他一眼。心口月牙花里周时阅的脸又亮了一分。他体内没有功德了,但三十年的债刻在他骨头里。
“疼就对了。”她继续描木牌,“你当年签的拨款令。褚无咎拿你的章盖的军饷调拨文书。”
周时阅跪在雪地里。
他把手按在最近那座坟头上。掌心月牙纹路贴着木牌,木牌上的名字忽然亮了——紫金色的光从木牌表面浮出来,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对周时阅弯了弯腰。
然后散了。
周时阅愣在原地。
“那是谁?”
“被你冻死的将士。”陆昭菱描完第二十块木牌站起来,“他在跟你告别。他说——不怪你了。”
周时阅的喉咙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你把自己的功德全散了。”陆昭菱低头看他,“功德散尽的人没有资格被恨。功德司的账本上写得很清楚——债务人功德归零,债消。”
她转身往坟场深处走。
周时阅跪在雪地里跪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跟上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三千座坟中间。陆昭菱描木牌,周时阅跟着描。他的手笨,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描得很慢、很认真。
描到第一百块的时候,陆昭菱忽然停住了。
坟场最深处立着一座比其他坟都大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沈玉棠。
碑前蹲着一个人。
沈玉棠本人。
她面前挖了个坑,坑里埋着半截烧焦的木头。木头旁边散着一堆被撕碎的符纸——甲寅十七的原始记录。撕得粉碎,碎片上还有脚印。
“娘。”
沈玉棠回头。
“昭菱。”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褚无咎来过了。记录我抢回来了,他烧了一半、撕了一半。剩下一半我追到雪原里面了。”
“他人呢?”
沈玉棠朝雪原深处扬了扬下巴。
“跑了。往漠北方向。但跑不远了——他撕记录的时候沾了符纸上的追踪符纹。我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陆昭菱看了一眼那堆碎片。
“记录里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