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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司后殿临时搭了案桌。
陆昭菱把账本摊开,面前坐了十几号人。管家在门口维持秩序,喊一个进一个。第一个进来的是张驼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手里攥着那张紫金翻案牌。
“张驼子,城东柳巷人,三十年前被功德司执法打断左腿。”陆昭菱把案卷翻到那一页,“经手人谢怀安。赔偿标准——功德司当年度执法赔偿上限。”
她拔出笔在案卷上批了一行字。
“判:功德司赔偿张驼子三百功德。谢怀安个人追偿一百。即日执行。”
张驼子愣在当场。
“三、三百?”
“嫌少?”
“不嫌!不嫌!”张驼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磨刀石,“这个——这个还你!我没什么好谢你的——”
“磨刀石留着。”陆昭菱没抬头,“你爹当年在巷口磨刀养你,这石头你留着当念想。”
张驼子的嘴唇抖了两下,把磨刀石收回怀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抹了一把脸,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门外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第二个是柳大牛。案子昨晚就翻了,今天来领功德返还。陆昭菱批完让他签字,柳大牛拿着笔不会写,按了个手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案卷翻得越来越快。陆昭菱不用翻账本就能背出每桩案子的经手人、涉案金额、赔偿标准。三年判官生涯把功德司那点烂事全刻在她脑子里了。
翻到第七号的时候,管家探头进来。
“昭菱姐,沈渡大哥到了。”
沈渡走进来。脸上那两道疤在烛光里格外显眼。他在案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翻案牌——第七号。
“功德司甲寅十七项目外围人员。”陆昭菱低头看着案卷上自己写的字,“沈渡,三十年前为寻其姐沈玉棠进入功德司地牢。被褚无咎以‘擅闯禁地’罪名处刑——鞭笞一百,脸上刺字。”
她顿了一下。
“刺字是——”
“月牙。”沈渡声音很平,“褚无咎把月牙刺在我脸上,想看我姐的反应。看我姐会不会为了弟弟的贱命出来投降。”
陆昭菱攥紧了笔。
“我姐没出来。”沈渡笑了一声,“她知道我死不了。挨一百鞭子、脸上刺两个字——比投降强。”
“判。”陆昭菱在案卷上落笔,“功德司赔偿沈渡一千功德。褚无咎个人追偿五百。沈渡有权向功德司申请恢复名誉——”
“不用恢复名誉。”沈渡打断她,“把褚无咎留的那间书房给我就行。我要查账。”
陆昭菱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书房归你。”
沈渡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昭菱。”
“嗯。”
“第四条街尾那个赤脚的——快站不住了。”
陆昭菱的笔顿在案卷上。
“站了多久了?”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沈渡没回头,“中间没坐下过。那个北境老太太让他坐她旁边他都不坐,说自己排的是五百七十三号,前面的人都没坐。”
陆昭菱把笔搁下。
“他饿不饿?”
“饿。”沈渡说,“但给他馒头他不吃。说前面那个老太太一天就吃半个,他不能比她多。”
陆昭菱沉默了三秒。
“管家。”
“在!”
“拿碗馄饨给他。就说——”
她停了一下。
“就说前面排队的都有份。不分号码。”
管家领命跑出去。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两道疤动了一下,像在笑。
“你跟你娘一模一样。”
“我娘怎么做的?”
“你娘当年给你爹送饭的时候也说‘排队的人都有份’。”沈渡推门出去,“其实就你爹一个人有。”
陆昭菱低头继续翻案卷。耳朵有点烫。
后殿外面,管家端着一碗馄饨挤过人群。走到第四条街尾,把碗递给周时阅。
“昭菱姐说了——排队的人都有份!”
周时阅低头看着那碗馄饨。
“我没有功德。”
“不要钱。”管家把碗塞他手里,“昭菱姐请的。”
周时阅接了碗。他低头吃了一口。馄饨是热的,汤是骨头熬的。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功德司后殿的方向。
隔着四条街。
后殿的门关着,窗也关着。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又犯病了。
“殿下?”
“那个煮馄饨的老板——”周时阅忽然开口,“是不是姓赵?住在城南柳巷口?”
管家愣住:“你怎么知道?”
周时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这个味道很熟。”
管家回去把话传给陆昭菱。
陆昭菱听完没说话。手里批案卷的笔顿了很久,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继续叫号。”她说。
管家出去喊了第八号。
后殿里案卷一份接一份地翻。窗外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翻案队排了三天,功德司门口的长街从四条排成了六条,馄饨摊从六口锅加到了十二口。
第三天傍晚,陆昭菱合上最后一本案卷。
管家跑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判决书。
“昭菱姐!全部翻完了!四百七十三桩!一桩不剩!”
陆昭菱站起来。手腕上的符纹烫了一整圈——九瓣月牙花同时在跳,花心里三张脸亮着紫金光。
她走出后殿。
功德司门口,长街安静了。
六条街的翻案队全散了,只剩排队用的竹牌堆在台阶把子。但人没走——全站在街两边等着。
陆昭菱站上功德司台阶。
手里那沓判决书被风吹得哗哗响。
“翻完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