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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陆昭菱就到了内阁值房门口。
四个禁卫还站在那儿,但刀没拔。看见她来,其中一个往里面跑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陈大人让你进去。”
陆昭菱推门。
值房里还是昨晚的样子。书架、大案、堆成山的折子。但陈廷玉换了一身官服——紫金袍、白玉带,比昨晚那件家常袍子正式了十倍。
案上放着一道折子。
陆昭菱走过去。
折子封皮上写了四个字:请罪折。她翻开,里面写得极工整——陈廷玉自请革职,功德司三十年所有冤案即日清算,经手人一概查办,北境军饷案移交刑部会审。
最后一行盖了内阁首辅的大印。
陆昭菱合上折子。
“你倒是识相。”
陈廷玉坐在案后,双手搁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昨晚想了一夜。你手里那本账太全了——从军饷拨款到甲寅十七项目结项,一笔不差。我翻不了盘。”
“所以你就认了?”
“认了。”陈廷玉抬眼看她,“但有一件事我没写进折子。”
“什么?”
“褚无咎跑了。”
陆昭菱的手顿在折子封皮上。
“跑了?”
“昨晚你走后,我派人去功德司传他。到了才发现人没了。地牢空了、书房空了、连他藏在后殿匾额后面的私账都带走了。”陈廷玉声音很平,“他跑了。”
陆昭菱把折子合上拍在案面。
“跑哪儿了?”
“不知道。”陈廷玉看着她,“但他带走了一样东西——甲寅十七项目的原始实验记录。你娘被抽功德的全过程、你爹血样采集的全部数据、还有第九道月牙符图谱的原始拓片。”
陆昭菱的紫金光从指尖冒出来。
“你让他跑了?”
“我没让他跑。”陈廷玉说,“他跑了。区别很大。”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三秒。
“折子我拿走。”她把请罪折揣进怀里,“褚无咎我追。但你要是敢通风报信——”
“不会。”陈廷玉抬起手,掌心朝上,“我三个儿子在刑部当差。我跑不了。”
陆昭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北境三千个坟头。”她没回头,“折子批了之后——你亲自去。一个坟头磕一个头。少一个,我把账本再抄一份贴你陈氏族谱上。”
陈廷玉没说话。
但陆昭菱听见他椅子响了一声——像是起身又坐下。
她推门出去。
功德司门口的长街比昨天更热闹了。翻案队排了四条街,馄饨摊支了六口锅,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换成了八把。
管家蹲在功德司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张新桌子。桌上放着登记册、朱砂印、一沓空白翻案牌。
“昭菱姐!”管家扬着手里的册子,“昨晚登记了四百多号!北境军属排到第三街了!”
陆昭菱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第一页第一号:张驼子。第二号:柳大牛。第三号:柳陈氏。第四号:老秀才家属。第五号……她翻到第七号,沈渡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舅舅呢?”
“沈渡大哥在后面。”管家往后指了指,“他说不着急,让军属先排。”
陆昭菱把册子还给管家。
“褚无咎跑了。”
管家脸上的笑僵了。
“跑、跑了?”
“昨晚跑的。带着甲寅十七的原始记录。”陆昭菱扫了一圈长街,“你看着队伍。别让人乱。”
“你去哪儿?”
“追。”
她刚迈出两步,功德司门口忽然安静了。
那种极不正常的、连馄饨摊的锅都停了咕嘟声的安静。
陆昭菱回头。
长街尽头——晋王府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没系带的玄色外袍,头发散着没束冠。赤脚踩在石板上,脚底沾了灰。
周时阅。
整条街的人全看着他。
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先迈哪只脚。眼睛里的光散着,没焦点,跟三天前在晋王府正堂地上躺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往功德司门口走。
走到管家桌前。
管家张着嘴,手里的朱砂印悬在半空。
“排队。”周时阅说。
管家愣了三秒:“排、排什么队?”
“翻案队。”
“殿下您……”
“领号。”周时阅伸出手。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昭菱。陆昭菱站在三步外,背对着他们,肩膀绷着。
“给他号。”她说。
管家从册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翻案牌,犹豫着写了个号:“五百七十三号。”
周时阅接过翻案牌。
翻案牌是竹片做的,上面用朱砂写了号码。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五百七十三号。”
“对。”管家说,“排在第四条街尾。”
周时阅点了一下头。
转身往队伍尽头走。赤脚踩过石板,踩过馄饨摊洒出来的汤水,踩过卖糖葫芦掉在地上的糖渣。走到第四条街尾,站在一个北境军属老太太后面。
老太太扭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你也翻案?”
“嗯。”
“什么案?”
周时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牌。
“我不记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递给他:“吃吧。看你脸色白的。”
周时阅接过馒头。
咬了一口。
陆昭菱站在功德司门口看着这一幕。管家凑过来小声问:“昭菱姐,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