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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与蜜娘立于天穹,身后夜皇投来目光,寒意凛然。
陈阳心知肚明……
蜜娘昔日效力妖神教时,一人包揽诸般事务,如今少了这么个能揽事的,夜皇自然不痛快。
迦楼罗依旧聒噪不休。
他心中却平静如水。
毕竟在红尘寺诵过佛经,这点喧嚷于他不过清风过耳,不值一提。
一旁的蜜娘却蹙起黛眉,低声问:
“这般鬼哭狼嚎……这妖童,到底在怕什么?怕被苏无烬一口吞了?”
陈阳抬眸,看向迦楼罗。
先前他那大鹏金翅法相,面目凶戾,狰狞可怖,此刻望去,不过是个唇红齿白的稚嫩孩童,哪还有半分凶相?
他端详片刻,淡然摇头:
“哪里会呢?”
话虽轻,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连佛刀都敢入心的人,怎会怕被吞噬?
蜜娘沉吟片刻,忽然笑得肩头一颤:
“我过去,竟不知那苏无烬也吃人?哼……”
陈阳侧过头,眼风扫过去:“你笑什么?”
蜜娘连忙抿唇,没接话。
明面慈悲,暗里吞人,她做妖皇这些年见得多了,西洲谁也不会为这个抬一下眼皮。
好笑的原不是这把戏,是苏无烬袈裟底下那点隐秘,偏叫她先瞧见了……
唇角刚抿平,又忍不住翘起来。
她心情正好,眼尾一挑,闲闲开口:
“陈阳,趁这时我问你,你与凌霄宗那位美艳小剑修,何时成亲?”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陈阳却愣了半晌。
“陈阳?”
陈阳垂眸应了一声:
“……不晓得,回东土再说。”
蜜娘眼神愈发微妙,身子斜倾过来:
“你说,是她救过你的命?究竟怎么回事?”
她语气里满是好奇,问得陈阳一时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拿他元阳打趣,转眼又刨这桩旧事,竟半点不在意别的女子与他亲近。
陈阳怔住,心底暗忖……
莫非西洲妖修,当真如此放浪形骸?
他别开眼,含糊应道:
“人间道中修为尽失……我与绯桃在那里遇险,是她救了我……”
话到此处,断了。
蜜娘听完,嗤了一声:
“双月皇朝的杀神道,一轮不过月余,最长三十日没修为,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劫数。”
她说着,神色愈发意味深长。
陈阳一字未接,目光投向天边灰白,怔怔出神……
蜜娘顺他视线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淡了:
“陈阳,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夜把人使唤得腿软腰酥,转脸就不理人了?”
陈阳仍不答。
蜜娘咬了咬唇:
“也罢……横竖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多问……到红尘寺再说。”
她垂下眼,长长吁一口气:
“今日这一趟,累坏我了。”
一旁,迦楼罗不再言语,目光闪烁,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到陈阳身上。
片刻后,蜜娘又笑嘻嘻贴过来,腰肢一软靠上他手臂,香风浮动,吐气如兰:
“捶肩少不得,脚也得好好揉,再备热水泡脚……我要你亲手洗,像往常那样,好好揉搓脚心。”
“你这小人儿呀,从前就爱盯着我的脚瞧,眼都不眨。”
“我这是成全你,可晓得?”
她说着,脚尖在风里一晃,裙摆擦过陈阳膝侧,迦楼罗的事一了,浑身那根弦都松了下来。
不料这一回,身侧半晌没有动静。
四下静得只余风声。
蜜娘柳眉蹙起,探过脸去:
“陈阳?又走什么神?方才那些话,都听进去了?怎么,天一亮就不认人了?”
他仍不答,只定定望着远方天际,眸光凝在一处。
方才那一瞬……
似有一道黑色闪电划过天幕,快得不像活物,鬼魅般一闪,没了踪影。
蜜娘又唤:“陈阳……”
他这才回神,指尖抬起,遥遥点向天边那一线灰白,嗓音发哑:
“陛下……方才可曾看见?那边,有东西。”
他指尖悬在半空,发颤,竟一时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蜜娘眉梢挑起,撇嘴嗔怪道:
“看见什么了?你这人……魂都飘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
呼!
一阵风拂过。
只掀起陈阳衣袍一角,又悄无声息敛去。
九天之上,狂澜乱流本是常事,可这一缕风太弱,弱得不像九天罡风,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天际,从远方悄然摸来。
陈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什么也没说,反手扣住蜜娘手腕,足尖一点,拖着她朝天际那头激射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
蜜娘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抛进风里,惊得低呼:
“陈阳!你疯了……你做什么?!”
他没应声,只就着那股下坠的势,从九天之巅一头折了下去,连头也不回。
三尊妖皇全被他甩在身后,眨眼缩成一点。
远处云端,夜皇盘膝而坐。
方才与蜜娘动手,又听了几句闲话,她胸口气机未平,正阖目调息,两道影子掠过眼前。
她掀开一线眼皮,又合上:
“……这二人在闹什么。”
嘟囔一句,想来过会儿还得回来,她收回目光,望向天际一线微光,低声呢喃:
“天快亮了啊。”
抬手一拂,结界如水幕垂落,将她与天地隔成两界。
她坐进去,面对面望着两个自己,眉头蹙起:
“麻烦……也不知粘不粘得回去啊!”
……
另一边。
七彩磷粉的毒还在体内,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斑斓。
方才那两人说走就走,毫无征兆。
巴山君揉着额角,压着嗓子嘟囔:“他俩……这是做什么去?”
阴离夫人也满心糊涂:“他们,这就跑了……”
迦楼罗却在这时静了下来,喧哗止住,那张脸上再无慌乱,嘴角甚至牵起一点弧度:
“陈阳,哼哼……看来,本座被他瞧出了端倪!”
阴离夫人一怔,传音过去:“迦楼罗,你这口气……不对劲。”
巴山君也凝眉:“你不是快散了吗?”
二人面面相觑。
下一瞬,迦楼罗阴恻恻的笑声直冲二人识海:
“呵呵……油尽灯枯?那不过是本座躺着养伤的戏。”
“本座的手段……”
“岂是你们能猜透的?”
他抬起头,眸光锐利:
“待他们将本座送去红尘寺,本座破开这蜜蜡琥珀,亲手宰了苏无烬!”
“可这陈阳,怎么跑了?”
“他定然是察觉了什么!”
迦楼罗面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此刻夜皇仍在调息,似乎未注意这边动静。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连忙传音,请迦楼罗解毒。
迦楼罗不为所动:
“解毒?咳咳,本座如今……还要调息一会儿。”
二人顿觉不妙,迦楼罗言语间,似乎底气不足。
“迦楼罗……你到底,还有什么手段?”阴离夫人传音试探。
恰在此时,一道黑色电光划破长空!
那画面诡异至极,漆黑的闪电如同龙蛇,扭曲盘旋,撕裂虚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吓得一颤,忙问:
“这莫非也是你的手段?”
迦楼罗循声望去,目光触及那片天穹的刹那,神色一怔。
黑色电光正一丛丛,从虚空里生出来,无声无息。
他为杀苏无烬,苦修雷法多年,所修之雷至纯至阳,霸道无匹。
可眼前这雷,与他毕生所识截然不同,不分阴阳,不辨刚柔,那漆黑之色里翻涌着一股不属于此间的气息。
仿佛从天地之外,渗进来的东西。
“不!这不是……本座的手段!”他嗓音有点发紧。
恍惚间,黑色闪电愈发密集。
一道交错一道,将整片天穹撕成蛛网般的裂口。
那种压迫感沉沉覆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连他这等修为,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天地变色,万物噤声。
陈阳一掠而下,直往天穹底下坠去,落势未收,目光先掠过远方。
蜜娘贴着他身侧随落,风把鬓发掀得乱飞,回望一眼高处,茫然蹙眉:
“这怎得了?迦楼罗竟不管了?就这般放任在上头?”
见他不答,蜜娘顺着他目光望了片刻,越看越觉古怪,忍不住嘟哝:
“你究竟在瞧什么?莫不是要去找那位便宜娘亲?”
蜜娘眼帘一抬,盯住远处那几道影子。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翠翠几人犹在远处浮着,慢得几乎不像在飞,一寸一寸往那头挪。
这四个小丫头,是今夜点将里头一批苏醒的,随他业力而生。
先前绝地天通,迦楼罗斩断天外双月皇朝的业力牵系,其余军士尽数消散,独独这四人无恙。
他盯着那几道影子看了半晌,照这速度,一时半刻怕是飞不了多远。
他眉心蹙了一瞬,又松开,心底悄悄沉下一点异样:“翠翠……还在?”
说不上哪里不对,那点异样只沉在心底。
他索性撤了势,一路直坠,流星似的砸进海面,风被劈开,浪向两边退了半圈,复又合拢。
他环顾一圈,忽地愣住:“这船,开走了?”
这一声没出口,只在心里打了个转。
蜜娘没听清,偏过脸,鬓发擦过他肩:“陈阳,你说什么?”
陈阳默不作声,神识铺开,薄薄一层罩过整片海。
风轻雪的楼船不见了,莫说眼前,纵是万里之外,也捞不着半点踪迹……
桅帆的一缕残影都不剩,海面静得反常,像本来就不曾泊过什么船。
他又想起一事,朝远处疾掠,掠到半途,又硬生生顿住,急急环顾四下:
“杨寻呢?我记得应当在这片海域。”
陈阳神识贴着海面一路扫过去,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蜜娘眼睫先是一颤,眉心随即拢起,话里带了几分戒备:
“杨家那位子弟?你……又要向他问什么?”
陈阳闻声回头,急忙问道:“陛下,杨寻那边,你安置妥当了?”
蜜娘摇了摇头,发尾一甩,神色冷淡:“旁人的死活,我管不着。”
话里话外,懒得沾半分闲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妖神教那一摊烂账,杂事堆到案头都理不清,蜜娘哪还顾得上这些。
他不再多想,折向另一边,贴着一块礁石细细搜寻。
杨寻没有,再往深处搜……
“不对,龙灵呢?先前那般消耗,动用妖皇功法,又强行催动升隐珠,纵然她是妖王,体魄强健,也不可能这么快复原才对。”
这番嘀咕,蜜娘听得一清二楚。
她眼波一转,挨近些,声音娇得发软,开始探他的底:
“龙灵?对了,我还没问呢,你在地窟里头,到底同那龙灵怎么搅到一处的?那不是缠着我那小夫君的龙女么?”
蜜娘原还要再逼两句,却见他根本没在听。
陈阳眼底发紧,神识一层层往深海底下沉,只顾着扫视。
一处一处扫过去,他忽然怔住了:
“不对……不对,泠音也不见了,怎的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你又要找谁?”蜜娘被这一串名字搅得发怔,追在他半步之后。
陈阳一言不发,默默在裸露的礁石间穿来穿去,越寻越远,神色愈发焦急。
一阵风贴着耳根擦过来。
他心口猛地一颤,神色骤变。
目光一掠,重新落向翠翠几人那边。
想起那位便宜娘亲的来历,他犹豫再三,几番想起身飞上去,偏在念头将动未动之际,一股压力落下,硬生生把势收住。
那压力不来自四方,也无迹可寻。
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冷冷地按着他的肩头,不许他起身往那边去。
他一咬牙。
不往上,也不再往远处寻,竟慌不择路掉头,跌跌撞撞扑向海面一块礁石下的洞穴,揽着蜜娘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两人滚作一团,摔进幽暗里。
洞窄得转不开身,两人连滚带爬挤到一处。
肩抵着肩,膝压着膝,身子严丝合缝地贴住,连彼此衣料底下那点起伏都蹭得分明。
“陈阳,你到底怎的了?”她气息扑在他颈侧。
黑暗里,蜜娘贴着他又唤两声:“陈阳……陈阳……”
陈阳没应,慌忙卷起一道灵气,周遭乱石轰然合拢,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他一双眼贴着石缝。
神识不敢探出分毫,连一缕念都不肯放出去,只用这双肉眼,死死盯着石缝里那一线光。
蜜娘挣了两下,可越是挣扎,两人的身体贴得越紧。
男子灼热的气息洒在她颈间,烫得她皮肤阵阵发麻,连带着呼吸都沾了几分潮热。
一夜大战过后心神本就松散,此刻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心口突突跳个不停,连指尖都泛着酥麻。
她压着声气,语调软得发腻,羞意漾漾:
“陈阳,你是不是……想做些什么……”
蜜娘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吐在他颈间,温温热热:
“你若真是想……让我来,须仔细,不泄元阳,我带你浅尝即止。”
说着她抿了抿水润的双唇,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而后一点点俯下身去,指尖刚要触到他腰间的衣料。
陈阳一把捉住她探过来的手腕:
“陛下……你做什么。”
蜜娘腕子被扣住,一下子愣了:
“你把我带进这四下无人的洞里,难道不是想……”
她缩了缩肩,舌尖却还无意识舔过唇瓣:
“本皇心善,看你炼丹熬得狠了,想犒劳一下你。”
陈阳错愕地看她,只见她眼底水光盈盈,心绪散得收不拢,话也放肆得不可收。
目光再往她脸上停一停,竟瞧见一丝极细的裂纹,自颊边一闪就没了。
先前也撞见过一回,他只当是功法修行留下的痕迹。
眼下这情形,却容不得他细想……
“我……陛下……”他喉头紧得发涩。
“你竟觉不出么?”
“什么?”蜜娘一脸茫然。
她借洞外漏进的那一线淡光,定睛往他脸上看。
这一看才觉出不对。
陈阳那张脸苍白得不成样子,方才哪里有过半分绮念,分明是紧张到了极处。
“陈阳,你怎的了?”蜜娘不解道。
陈阳这才深吸一口气,气息拂过她额发:“不对呀……”
蜜娘更不解,仰着脸:“哪里不对?”
陈阳神色几度翻涌,目光仍盯着石缝:
“我炼丹最重时辰,分毫都盯着的……可外头这天,怎的还没亮?时辰早该过了呀。”
蜜娘浑身一震,顺着石缝抬眼望出去。
外头依旧是将亮未亮,隐隐一丝天光,偏偏总不透全,卡在昼夜交叠的那一线里,纹丝不动。
“或许……是你记错时辰了,我们西洲,各处时辰本就不一样。”
“不是的。”他连连摇头。
“方才,一直就是这般天色,从未变过。”
陈阳眼里浮起几分茫然,神思竟自恍惚起来。
他想不起来……
究竟从哪一刻起,这天色就停在了此处,一直昼夜交叠?
先前迦楼罗施绝地天通,完全隔绝外界,而后禁制破开,本该天光流转,可眼下这停滞的天色,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心念百转间,天地间起了一阵吟唱。
飘飘渺渺,像从极远处来,又像就贴着耳边念,词句一个字也听不分明。
他抬手要堵耳朵,落下去时,手已经捂在心口上了。
“这不似……人世间的语调。”
话音未落,四周起了蠕动之感。
“陛下……”他先疑是蜜娘在作弄,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
他低头一看,才知不对,周遭的礁石此刻竟像活了过来,一寸一寸收拢,把两人越裹越紧。
“怎么回事?”蜜娘贴着他胸口惊呼。
陈阳当机立断,一掌轰向四壁。
力道冲开的一瞬,礁石竟猛地一缩,像被烫着的活肉般蠕动着,里头嵌着血管,一跳,一跳。
那是……血肉。
掌根底下那层温软还泛着活气,细密的纹路顺着指缝往外鼓,一缩一胀,竟与呼吸对上了拍。
他心口一寒,偏偏又觉这一幕在哪里见过。
记起来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呆住,抬眼再望,整片天地已经换了。
天色仍卡在昼夜之间。
放眼看去,海面上那些礁石尽数化作血肉生灵,整座海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沫。
紧接着,那些血肉礁石一齐立起,朝他轰杀而至。
他没再开口,一把拽起蜜娘,向天穹直冲:
“走!”
蜜娘也觉出不对,低头的刹那,只见身下整片无尽海已化作血水,追着脚跟涌上来。
“见鬼,什么玩意儿!”蜜娘发间灌满了腥风。
二人一气冲上高处,重又落回天穹之上。
脚尖刚落稳,陈阳抬眼……却是一怔。
他定睛看去。
天穹正在合拢。
远处那层红膜结界先淡了一线,再退一寸,一路往天际收缩,终于连最后一点红痕也收得干净,像被谁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红痕褪尽,天幕跟着沉落下来。
蜜娘也察觉了异变。
头顶天穹不住沉降,脚下无尽血海翻涌升腾,两端齐齐相向而动,没有停滞的迹象。
天地力量对冲而来,无人能挡。
海面越升越高,天幕越压越低,中间残存的空隙一寸寸收窄。
先缩成细长一线,再凝成将阖未阖的一道细缝,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
仿佛有人将开天辟地的过程倒转了一遍。
当初从这道缝隙间舒展出来的五虫万类,蠃,鳞,毛,羽,甲,曾如何一节节挣出混沌,一寸寸铺展世间。
此刻就循着来路反向收拢,尽数沉回血海深处,回到万物未生的原点。
万物并非消亡,只是被重新按回了未曾诞生的时刻。
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骇然抬眼扫向四方。
极远的夜皇,浓黑夜气铺开,重重叠叠,往上漫卷,死死托住沉降的天幕。
夜气边缘被压得不断溃散,又不断从深处补上新的黑雾,堪堪撑住一线生机。
更高处的迦楼罗身周,金色佛光烈烈绽放,如同一轮悬空的烈日,佛光撞在合拢的天穹壁上,溅开成片的光雨。
佛号声传来。
迦楼罗周身佛光明暗不定,显然也是在全力硬扛。
更遥远的天际尽头,一点清冷星光浮沉着,正是凤清都的气息。
那点星光顺着天穹缝隙游走,以巧劲卸去合拢的巨力,守得方寸之地不曾塌陷。
三方强者各施手段,拼尽全力死撑,抵抗着天地归一的磅礴巨力。
陈阳此刻尚未慌乱,却也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沉声问道:“陛下,我们如何是好?”
“莫怕,我来!”蜜娘神色凝重,指尖掐诀,周身腾起一层神光。
神光刚铺开,便被那巨力压得向内凹陷。
她闷哼一声,催动修为将神光再凝实几分,堪堪将两人裹在光罩之中。
光罩之外,合拢的天地不断碾磨而来,神光表层泛起层层涟漪,每一道涟漪碎开,便泄掉一分巨力。
终于……
天地两端相向迫近,抵达临界。
嗡!
一声极轻的闷响荡开。
这方天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地合。
缝合的刹那,忽有一声呜咽从四下漫出。
那声音非禽非兽,非人非鬼,不似任何活物能发,倒像这方天地自身,恸哭了一声。
陈阳与蜜娘只觉天旋地转,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翻了个个儿。
蜜娘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颤着声开口:
“呼呼……可算撑住了!”
她话音未落,周遭景致已然剧变。
无尽海不见了,天穹也散去了。
眼前铺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地,地上一座接一座山峦,连绵起伏,向前排布,一座衔着一座,形如荒坟,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阳心神剧震,低声开口:
“这是……何处?”
他来不及细看,低头一望,又是一阵心惊。
脚下是粘稠温热的红肉,一脚踩下去软乎乎,陷进半寸,待力道卸去,又自行回弹。
恍惚回神之后……
陈阳定睛再看,周身血气直冲头顶。
此间没有日月,没有天光,只盈盈一层血光。
那些山,全是尸块堆砌而成。
一座是眼球堆起,一层叠一层,压得最底下的早就破了,汁水淌出来,又凝成暗色的壳。
上头的眼珠还在鼓着,湿漉漉地挤在一起,滴溜溜地转。
亿万只眼,全往人这边望。
另一座,是舌头,红得发黑,一条条肿着,裂口里渗着涎水,顺着山腰往下滴。
风一过,那些舌头卷起来,又慢慢摊开,像在舔什么东西。
再往前去,一座山全是耳廓,薄得近乎透光,一座山全是齿牙,密密匝匝。
更远处的坡岭全是腑脏,肝,脾,肠,肺,一层层塌落着,绵软地伏成山丘,丘上又叠着丘。
分不清哪是五官,哪是躯干,只认得全是从生灵身上拆解下来的部件,一堆接着一堆,绵延到神识穷尽之处。
仍旧看不到尽头!
浓烈腥气直钻鼻腔。
摩诃量级的生灵尸骨堆积一处,沤了无尽岁月,连天地都要掩鼻,那层血光映在几人脸上,红一阵,暗一阵。
蜜娘喉头发紧,胃里翻涌作呕:
“楚江湄……这怎么回事?这该不会是你的手段吧!”
陈阳抬眼望去,夜皇身周翻涌的夜气,正一点点散退。
先前那两个小女孩的身影,已然不见,化作一名身形高挑曼妙的女子。
长发束成高马尾,利落垂在身后,唯有眉间还竖着一道红痕,像是未曾完全合拢的印记。
蜜娘见她久不答话,心头更慌,也顾不上礼数,扬声喊了一句:
“老女人,说话啊!”
她这时也缓过神来,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绝非楚江湄能摆得出来的。
但对方年岁最长,多半知晓几分内情。
换作往日,这声老女人一出口,夜皇早该反唇相讥。
可这一刻,她像是失了声,只圆睁着双眼,眸光涣散,直勾勾望着前方尸山,仿佛被那层浮动的血光勾走了魂魄。
陈阳见夜皇失神不语,目光便转向迦楼罗那边。
先前对方身周佛光灼灼,他心底就存了疑:
“莫非……迦楼罗还藏着后手,又或者,这天地合拢的异变,本就是迦楼罗布下的局?”
可凝神再看,迦楼罗周身气息浮动,竟也透着一丝不安。
其身侧立着巴山君与阴离夫人。
这两位赫赫有名的血腥妖皇,此刻面色煞白,怔怔望着周遭尸山。
他们走遍西洲,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却从未踏足过这般所在。
巴巫山再血腥,终究是一座山,山间尚有草木飞虫走兽。
避劫湖再阴毒,湖底终究还有活物游弋。
远不像眼前这般,放眼望去全是碎尸残躯,死气沉沉。
二人对视一眼,骤然想起古卷里见过的某个传说,连呼吸都停了。
巴山君怔了半晌,喉结滚了滚:
“迦楼罗……”
阴离夫人紧跟着开口,声音发颤:“迦楼罗,你快说说。”
两人都抱着一丝奢望,只盼这惊天异变是迦楼罗的手笔。
迦楼罗立在琥珀之中,气息起伏不定,周身佛光忽明忽暗。
他死死盯着周遭尸山……
“开!”
轰!
一声巨响,包裹他的琥珀骤然炸裂,碎片四下飞溅。
蜜娘闻声转头,瞳孔一缩:
“你……挣脱了我的蜂蜡,竟还有余力。”
迦楼罗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冷冽不善。
蜜娘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挡在陈阳身前,周身神光再凝三分。
陈阳心头也是一震。
他分明记得先前迦楼罗被蜂蜡封得严实,居然还能破封而出,委实超出预料。
不远处的夜皇也侧目扫了一眼,指尖按在眉心那道红痕上,并未上前掺和,只转眸望向更远处,凤清都星光沉浮的方向。
场中一时僵持,两方气息针锋相对。
迦楼罗冷哼一声,直起身躯:
“苏无烬未死,本座怎会先把手段用尽。本座岂是你们这些人能揣测的。”
蜜娘面露错愕,陈阳也是心神一震。
灵童迦楼罗狞笑着踱步过来,光秃秃的头顶在血光下泛着一层薄亮的红光。
他抬手蹭了蹭头顶,目光死死锁在陈阳身上:
“陈施主,我还当你察觉不对,早就逃之夭夭了,没想到,你竟自个儿送上门来。”
那目光缠在身上,如针如刺。
陈阳神色微变。
阴离夫人见状心头一喜,连忙追问:
“所以迦楼罗,方才的黑色闪电,你说不是你的手段,那如今这地界,想来是你布下的局了。”
她与巴山君都屏住呼吸,只等迦楼罗点头应下。
迦楼罗却摇了摇头:
“这天地的变化,不是我的手段……我也不知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身冲天而起。
可冲不出去。
上方没有天穹尽头,下方也无地界根源,抬眼是层叠的尸块,垂目仍是密密麻麻的残躯,四面八方都被血肉填满。
他悬在半空,环顾四周……
竟找不到一个能称作外界的方向。
“等一下……这似乎是。”
迦楼罗身形一顿,像是骤然想起什么,神色骤变。
他落回地面盘膝坐下,掌心按在心口,眉心越拧越紧:
“怎么回事,本座的往生之法,怎么……莫非是陈阳那混账,把我这心口的伤治好了……不对!”
他话音未落,骤然抬头,一声惊呼冲破喉间:
“这地方到底是何处,本座的涅盘气息,没了。”
阴离夫人正扶着肩头喘息,体内七彩磷粉的毒力一阵阵翻涌炸开。
她强行压下毒意运转内息,去感知体内涅盘本源,脸色瞬间惨白。
先前磷粉之中还掺着丝丝涅盘气劲,可此刻,那股本源之力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也是。”
巴山君同样神色剧变,周身妖气都乱了几分。
远处的夜皇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眉心那道红痕却隐隐跳了一下。
陈阳怔怔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慌忙转头看向身侧的蜜娘:
“陛下,你体内的涅盘气息……还在吗?”
蜜娘怔怔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眸中惊愕翻涌,半晌才艰涩出声:
“我体内存有回天之术的本源……可如今,我半点都感知不到了。”
话音落下,陈阳浑身一震。
能剥离所有妖皇的涅盘本源……这地方……
他脑子里忽然翻出一段旧记忆。
昔日他在菩提教翻阅西洲风物志,曾见末卷里记着一处地界,只寥寥几笔:
“尸积为山,灵机不入,本源至此则涸,非人间地。”
当时只觉是撰者妄语,翻过去便忘了。
直至后来遇上白骨大圣,又从白猿师兄那里知晓了……
他心底已浮起一个猜测,却不敢贸然说出口。
恰在此时,迦楼罗再度嘶吼出声:
“我的来世,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来世了,我明明……明明已经修到触碰到来世门槛了。”
“来世?这世间,何有来世。”声音从尸山深处传来,幽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
漫山遍野的眼球齐齐一眨。
翻涌的血水中,一道男子身影缓步走来。
他周身浸在浓稠的血光里,辨不清眉目五官,只看得见一双脚,踏在血肉山峦上,每一步落下,整片大地都跟着,一沉一伏。
话音渺渺,随风而至:
“这世间,人人都要死,血肉化骨入尸山,纵是万世佛,闭眼刹那,再睁眼也已至一万零一世,身在尸山摩诃中。”
迦楼罗错愕回首。
夜皇却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第一次显出惊慌来,眼睛定定地望着那道身影。
那身影一步落定,已然到了陈阳面前。
他身形并不算高,甚至有些矮小,可往那里一站,满地浮动的血光都似沉了半寸,无形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叫人抬不起头。
他目光落定在陈阳身上,声轻如叹:
“找到你了。”
陈阳心头剧震:“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答话。
迦楼罗身后却哗啦一声,层层经页自虚空中翻涌而出。
红尘大藏经无风自动,一页页飞速翻过,纸页相击,声如急雨,翻到某一行时,骤然停住。
迦楼罗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查到了……此界,是阴阳无量界。”
巴山君神色一凛,当即开口:
“方才那人口中的尸山摩诃,又是何意?莫非……”
阴离夫人闻言心头一紧,也是神色凝重。
迦楼罗垂着眼,指尖顺着经文往下滑了半寸,沉声道:
“此界与西洲并行而立,红膜结界是西洲的外层关隘,这阴阳无量界,才是真正锁住尸山摩诃的封禁。”
陈阳面色骤变。
蜜娘却一言不发,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周身神力迸发,拽着他径直往后跃去。
陈阳低头望去,才见脚下正有丝丝缕缕的血肉攀缠上来,一缕缠着一缕,竟与脚下的大地长在了一处。
分不清是从他脚底生出去的,还是从地里钻回来的,只知二者已然交缠生根,再也撕扯不开。
寒芒一闪。
蜜娘指尖斩出一道凌厉气劲,斩断缠丝,带着他再退数丈。
脚跟刚沾地,那男子一步踏出,周遭血气骤然翻涌,威压轰然落下。
二人只觉膝头一沉,竟被硬生生按回原地,动弹不得。
“你要往何处去。”男子开口发问,语调平静。
陈阳只觉浑身像压着万钧山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人凝望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无数岁月:
“找了你这么久,若不是苏无烬护着你,你早该归入这尸山摩诃……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强撑着开口:
“苏无烬?前辈,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男子似是愣了一瞬。
血水里漫起一声低笑,和和气气,却叫人背脊发寒:
“我怎么会认错。”
笑罢,他抬起手,虚虚按在陈阳肩头。
陈阳脚下的血河被这股力道,逼得翻涌而出,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河面泛起涟漪,贞守的身影从里头探了出来,还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嘴里正念叨着:
“陈阳我跟你说,将来那妖仙教,我至少要混个副教主当当。”
他话说到一半,抬眼望见周遭景象,登时愣住:
“哎呀,陈阳,你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西洲吗?”
奎光紧跟着探出头来,也是一脸茫然。
河面之下,龙南,清萱,一众大妖妖王,还有数不清的小妖,乃至红尘寺灵山万里的凡俗众生,都随着血河翻涌一一浮现。
男子随手一拂。
河面骤然浮起细密的黑色雷光,一道道如发丝般落下,落在河里每一个生灵身上。
整条血河之上,所有生灵齐齐闭上了眼。
贞守,龙南,奎光,清萱,一众大妖妖王,那些凡尘百姓,贩夫走卒,全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一个个阖目垂首,如同死去一般,径直坠向血河深处。
扑通!扑通!扑通!
落水声接连响起,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那男子动作骤然一顿:
“这就……死了?”
血水里透出几分错愕,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千重大山传过来。
陈阳怔怔望过去。
翻涌的血河骤然沉凝下来,方才还荡在血河中的生机,只一息功夫就尽数化作死气,阴寒漫开,再也寻不到半分鲜活气脉。
抬眼望去,血河中的贞守等人都阖着眼帘,脸色灰败如纸,连一丝呼吸起伏都无。
陈阳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男子低声喃喃:
“这怎么会这般轻易,我随手一拂,竟尽数死去了……不可能,怎会这般轻易。”
他反复探察,血水随着他抬手垂手,一圈圈漾开涟漪。
等涟漪缓下来,他才转过头,看向陈阳,目光停留了许久。
陈阳连指尖都不敢动分毫。
这一刻,他甚至顾不上为贞守等人哀恸,数万生灵,满河众生,就在他眼前被那人随手一拂,化作死寂。
磅礴威压之下,他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只觉得自己不过是被对方捏在指缝里的一粒尘埃。
过了许久,男子才缓缓开口:
“小友,抱歉,我好似……真的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陈阳浑身一震,脑中更是发懵。
蜜娘也愣在原地,这一句轻飘飘的认错人,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男子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血水稳稳托着身形,他一步一步踏向远处,无声无息。
“等一下,前辈……我……”陈阳慌忙开口,声音发涩。
他连该如何称呼对方都拿不准,顿了顿,才硬着头皮继续:
“既然是认错了人,那前辈可否引渡我们,离开此地。”
话说到一半,他已然没了底气。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招来这般无妄之灾,生平头一次,连错愕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人头也不回,淡淡道:
“既入了这尸山摩诃,就再不要想离去的事。”
他显然没将陈阳放在心上,走出数步,忽又低声自语:
“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原来,只是个修行者罢了,想来是佛经读得多了,沾了些许觉性。”
话音落下,他转身继续前行,一步步没入远方血光之中。
先是轮廓模糊,再是脚步消隐,到最后,连那道身影也彻底不见。
周遭重归死寂,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怎么可能。”迦楼罗恍惚了许久,最先回过神来。
“这尸山摩诃……我怎会坠入尸山摩诃。”
“我乃当世真佛,是命定的妖皇,这一世我勘破涅盘,下一世就要登临佛位,怎可能折在此地。”
他话音未落,周遭尸山之中,忽然传来阵阵嬉笑:
“什么真佛。”
“那大鹏金翅鸟,不过是摆在那儿,等你来取的饵。”
“为的是让取了它的人,沾上这场大厄,好借你之手灭了苏无烬。”
迦楼罗听得脸色煞白,周身佛光骤然向内一缩,厉声喝问:
“谁?滚出来!”
浮动的血光之中,重重叠叠浮出无数身影。
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只剩半张脸面,五官从颧骨以下齐根断去,有的只余半截躯干,断口处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更有的干脆是一团模糊的血影,连完整的人形都攒不出来。
他们密密麻麻悬在尸山各处,无数残缺的目光齐齐落向场中。
蜜娘猛地抬眼望去,语声发颤:
“三目血犼,九婴冥蛟,还有裂天玄犀……他们不是三千年前就已经形神俱灭了么。”
陈阳侧头看她,眼底满是茫然:“陛下,认得他们。”
蜜娘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点头:
“这些,都是三千年前苏无烬扫荡西洲时,亲手灭杀的妖皇人物,那一次,他们本是要联手冲破红膜结界的。”
天上那些影子接了话,声音零零散散:
“正是如此。”
“我们随主人破那红膜,可恨被苏无烬拍了一掌,神魂俱灭……”
“尽数堕进了这里。”
陈阳心头剧震:“那这些妖皇,怎么没死。”
一道残缺的影子咯咯笑了起来,语调怪诞:
“死?我们早就死了啊!”
陈阳浑身一寒,遍体生凉。
蜜娘立刻扯了他一把,眼神凌厉,示意他切莫再开口答话。
陈阳这才察觉不对,并非这些残躯在自主发声。
那些影子的面容,在血光里不住变幻,像是一具具空荡的躯壳,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借着发声。
他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存在,在与自己对话。
蜜娘神色凝重,低声开口:
“当初苏无烬扫荡西洲,在册的妖皇共十二位,只余下两位苟活。”
“到后来……”
“那两位也熬不过岁月,尽数坐化了。”
她环顾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山,声音沉沉:
“我懂了。”
“难怪苏无烬当初没有赶尽杀绝,还留了两人活口。”
“恐怕这些人堕入此地后,能借尸山摩诃的力量,滋生异变。”
“也难怪要设立地窟,那地窟之中圈养的,全是天资卓绝的妖修,还有那三位……”
话说到这里,陈阳与蜜娘不约而同,转头看向迦楼罗三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脸色阴沉如水,周身妖气翻涌不定。
巴山君沉声开口,倨傲道:
“本君乃是西洲命定的妖皇,自有气运加身,岂会折在此地。”
尸山之上又响起一阵嬉笑,轻飘飘的:“谁给你们定的。”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同时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迦楼罗。
迦楼罗牙关紧咬,周身佛光再盛三分,厉声开口:
“本座乃迦楼罗,西洲当世唯一真佛,我早已推演过命数,自有来世佛果,红尘观中,我亲眼见过,我们三人来世成佛的身影。”
他的红尘观虽有破绽,可当初那一次施展,确确实实望见了来世金身。
也正因如此,他才对自己的佛路,深信不疑。
然而下一瞬,尸山之上的声音齐齐响起:
“你的来世,不过是方才那位主人,随手映给你看的幻象罢了。”
“让你信以为真,让你去取那大鹏金翅鸟。”
“大鹏金翅鸟早就死了,从尸山摩诃里捞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烙上了印记。”
迦楼罗哪里肯信,厉喝一声,四生法相轰然催动。
法相背后,金翅大鹏鸟,振翅欲鸣。
可刹那之间,大鹏心脏骤然碎裂,金色的血液四下飞溅。
整尊法相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消融溃散,一股漆黑的毒气,从碎裂处弥漫开来,转眼就裹住了大鹏全身。
陈阳看得心头一惊。
迦楼罗更是错愕当场,周身佛光乱颤。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靠得近,不慎沾了一丝逸散的毒气,本就被七彩磷粉折磨的身躯,雪上加霜。
二人面色青紫,痛呼出声,连声求饶,惨叫声在死寂的尸山间荡开。
“西洲,没有来世。”
一道沉郁的男声遥遥传来,正是先前那位男子。
只这一句,便再无声息。
迦楼罗双目圆睁。
他不肯认命,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周身金光疯涨,拼尽修为强行稳住法相中的金翅大鹏鸟,硬生生按住了崩裂的趋势。
不让其彻底溃散。
这般变故,倒让尸山摩诃显化的那些妖皇残影,愣了一愣:
“你这不过是强行续命罢了,没用的!该死的终究会死,已经死透了的,又怎么可能活过来。”
话音落下,另一道女子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唉,还是乖乖认命吧,你们几个,就随我们一道,堕入这尸山摩诃罢。”
四下静得发沉。
血光映着尸山,红一阵,暗一阵,无人出声。
迦楼罗立在原处,眼神空落落的。
陈阳终究按捺不住疑惑,开口询问:
“那你们……还是当初的自己吗?”
蜜娘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少言。
陈阳没有再动,只静静望着远处尸山,等对方答话。
“并不是……我们的心神,早就不是当初模样了。”那女子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入了这尸山摩诃,本就该是如此。”
“我等已受它浸染,小友你日后也会一样,等到彻底融进尸山,便再也不是本来的自己。”
迦楼罗死死盯了许久,忽然面色一变,厉声开口:
“我懂了!你们不是那些妖皇,你们是这尸山摩诃……生出来的业孽。”
“哈哈哈,你倒是看出了几分名堂。”那些影子齐齐笑出声来,语调怪诞。
“……也罢,说与你听也无妨,尸山摩诃不枯不灭,我等永世存于此处,纵有通天手段也难抹去。”
陈阳与蜜娘交换一个眼神,沉声开口:
“莫非,你们要对我们出手。”
“犯不上。”女子声音散漫得很。
“此界没有时间流逝,近乎永恒,你们慢慢在这里耗着便是,对我们来说,死在苏无烬手中,不过是方才一刻的事。”
最后一句话,单独飘向迦楼罗,语调阴寒:
“大鹏金翅鸟……你就在这里,慢慢融进这尸山摩诃吧。”
话音落下,那些身影一层层向后退去。
他们一个个神态漫不经心,仿佛眼前几人根本不值得动手。
从古至今,踏进尸山摩诃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走出去的。
迦楼罗怔在原地,抬眼失神。
陈阳也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
“走!”蜜娘忽然低喝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往远处疾驰而去。
脚下的血肉大地像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的肉丝,交缠着追上来,一缕衔着一缕,在身后拖出黏腻的轨迹。
不远处的夜皇也不假思索,纵身一跃,朝着凤清都所在的方向掠去。
另一边。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都茫然无措,齐齐看向迦楼罗。
阴离夫人喘着粗气,颤声问道:
“眼下该怎么办,迦楼罗……你当真能超脱这尸山摩诃。”
迦楼罗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只在心底默念佛经,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
这般沉默,让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心头,齐齐一沉。
他们谁也不愿就这样沉沦下去。身死道消尚且有个尽头,可堕入尸山摩诃,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就在这时,陈阳瞥见远处几道细小身影,失声开口:
“等等,陛下,翠翠她们还在那边。”
蜜娘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眉头微蹙,心底掠过几分犹豫。
先前凤清都照拂过陈阳,这几个小丫头,瞧着也着实乖巧懂事……
她正要折身去救……
迦楼罗却先一步反应过来。
他遥遥望见夜皇,往那边掠去,当即动作更快。
身后轰然展开大鹏金翅鸟的法相,羽翼铺展开来,虽死气缭绕,摇摇欲坠,却被他强行稳住。
迦楼罗嘴里低声喃喃,羽翼一卷,将凤清都连同翠翠几人一并卷起。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兀,陈阳怔了一怔。
“混账,放下总相。”夜皇惊怒交加,厉声喝骂。
可迦楼罗全不理会,周身金光暴涨,硬生生轰开一座尸山,带着人消失在血光深处。
夜皇无奈,只能紧紧跟在后面追去。
“看什么看,不用管了。”蜜娘拽了他一把,看了两眼,当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凤清都那边有人接应,老女人跟妖童都在,你不必担心……我们快走!”
蜜娘心里算得清楚,此刻折过去纯属浪费气力。
万一再生变故,反倒要被尸山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