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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只能点头作罢,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血河。
贞守,龙南,奎光,清萱……一众大妖,还有那些凡尘百姓,都阖着眼帘,一个挨一个静静沉在河底。
无声无息。
蜜娘看在眼里,心头气极,想埋怨几句,又不忍说重话:
“你看你做的好事,当初若是不唤醒这些妖修,说不定……”
她看得明白,方才从尸山里走出的男子,多半是被这条血河中活物的气息,引过来的。
陈阳脸上满是苦涩,低声开口:
“我……我也没想到,莫不是当真……因我没杀贞守,才把这场大厄引了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蜜娘心头一软,开口宽慰:
“罢了,也未必就是如此,那人不是说认错人了么。”
陈阳怔了怔:“那男子认错的……是谁?”
他心念转了几转,仍想不通,那男子周身气息沉厚古远,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物。
他转头看向蜜娘:“这人什么来头?”
蜜娘轻轻一摇头:
“不清楚。”
“三千年来的妖皇我个个认得,此人却半分印象也无,古籍里也从未见过记载。”
“想来……是更久远的存在。”
陈阳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只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自己与对方似有交集,并非见过面,更像是命数里,藏着某种牵连。
蜜娘也在暗自思索,忽然开口:
“那人提起过苏无烬,说不定,这事和苏无烬脱不了干系。”
陈阳面露不解:“苏教主?”
蜜娘一边疾驰,一边留意周遭动静,躲避不断涌动的尸山,没好气道:
“贞守本是地窟里的妖修,他们身上,必定有苏无烬动过的手脚,说不定……”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
“苏无烬行事虽狠,善恶难辨,可灵山周遭的生灵,他从不会放任人无端屠戮。”
“妖修杀性太重,他必会出面约束。”
“偏偏这回,他赶在渡雷劫的关口上……陈阳,说不定你是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才被那东西盯上了。”
陈阳听得心头一震,满脸错愕。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蜜娘继续埋怨:
“这红尘寺,本就不是什么安生地方。”
身后的追逐仍在继续。
尸山一重重围拢过来,二人在山峦缝隙间穿梭,左避右闪。
终于,一左一右两座大山慢慢合拢,像一双巨手,收拢掌心。
蜜娘周身神光暴涨,硬生生冲开合拢的缝隙。
二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前方赫然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全由血肉凝聚。
蜜娘催动神力迎上去,一击轰碎尸佛。
陈阳刚松了口气,就见蜜娘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心头一慌,连忙扶住她:
“陛下,你怎么样了。”
蜜娘喘着气,低声解释:
“我……没了涅盘本源撑着,身上的旧伤,压不住了。”
陈阳愣在原地,喃喃重复:
“涅盘……没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回过神来。
西洲的妖皇之所以远超寻常四境,全靠涅盘之法兜底,才敢毫无保留地催动修为。
可在这尸山摩诃之中,再无半分涅盘之力。
连迦楼罗赖以依仗的往生之法,能窥见的来世景象,都半点显化不出。
如今的蜜娘,没了涅盘加持,不过是普通的元髓境妖修罢了。
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艳得刺目,那是方才逆涌的鲜血,凝在唇瓣上。
一滴血珠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脚下,转瞬就没入尸山摩诃之中。
陈阳看得心头一紧,自身气血也在周遭死气冲刷下,翻涌难平。
他强压着翻腾的气息开口:
“陛下,你还好么。”
蜜娘只急促地喘着气,肩背不住发颤,一时没能答出话来。
转瞬之间,漫山血肉再度翻涌,如潮浪般铺天盖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由陈阳挺身挡在前方。
他半扶着蜜娘的腰肢,带着她向前疾冲。
他将体内气息一层层铺散开来,化作道道灵光,撞向迎面扑来的尸山。
可寻常术法没入那粘稠血肉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转瞬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陈阳眼神一沉,这一刻再不留半分余力,漫天大手印横空拍落,掌风凌厉过处,成片的血肉轰然崩裂。
青木祖师的万森印随之祭出,重重青影层叠铺开,将半座尸山都笼罩在内。
口中罡气迸射,寒芒吞吐,各式神通施展开来。
连骨中运转的大日真火,都被他催发了出去。
烈焰一卷,沾着的尸块嗤地作响,转瞬就焦成了黑炭。
可那层炭壳只静了一息,就又自边缘开始蠕动,鲜红的血肉顺着黑灰重新长合,卷着焦黑碎屑再度压来,竟像是没受丝毫损伤。
这尸山,根本杀不死!
陈阳只能借着术法炸开的空隙,护着蜜娘拼死向前冲击。
他只觉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周遭死气正不住往她经脉里钻蚀。
护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不知不觉间,他月瞳深处银辉明暗闪烁,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将一身杀意提到了极处,扩散开去。
满山翻涌的血肉,忽地一颤。
也只颤了那么一瞬,本能地畏缩了一息,就又沉沉压了上来,势头比先前更猛。
可偏偏就是这一息的停顿,让陈阳察觉到了关键。
方才那道杀意落进此界血肉之中,留存的时间,比大手印,比真火,比任何术法都要久得多。
别的力量一沾即化,唯独这一缕纯粹凶念,能在血里多停一刻。
“这是……为何?”
陈阳眉头紧蹙,念头飞速转动。
术法会被消解,真火会被熄灭……偏偏虚无的杀意能有阻滞之效。
他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再催灵力。
这一次所有术法之上,都覆了一层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七杀命格,天透地藏,一身凶煞之气轰然散开。
这一瞬,漫山血肉翻涌的速度,竟真的慢了半分。
陈阳天心灵光乍现……
“原来如此。”
陈阳渐渐明了。
这尸山摩诃本就是死后归宿,万劫业力沉淀之地,寻常术法之力,落进来自然如石沉大海,被尽数消融。
可他本是魔主命格,七杀加身,生来就为征战杀伐。
生死二字于他而言,本就界限模糊,这尸山摩诃的消融之力,对纯粹杀意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指尖再凝一道锋芒,将滔天杀念灌注其中,直直斩向前方。
锋芒所过之处,血肉纷纷避让溃散。
陈阳心中定了定。
他用自身衣袍挡在蜜娘身前,隔住周遭飞溅的血沫,五指扣紧了她的腰肢,不敢有片刻停留,护着她朝前走去。
一路前行,他渐渐觉出不对……
时间在此处,没了着落。
像是数日,又像不止数日,此界没有天光起落。
陈阳早已分不清时辰……
直到某一刻,蜜娘在这样一片混沌里醒转过来。
像是倚着他只眯了一瞬,又像沉沉睡了许久,睫毛先颤了颤,眼瞳空茫了片刻,才一点点将眸光聚了回来。
陈阳心头一喜,连忙俯身凑近了些:
“陛下!你有没有事?”
“还好。”她声音虚软,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就是不太适应。涅盘本源耗空了,中间靠着沉眠,慢慢捱了过来。”
话音刚落,她忽地慌了神,指尖紧紧攥住陈阳的衣襟,抬眼望着他急声追问:
“你有没有被尸山吞食?”
陈阳微晃了晃身子,低笑一声安抚她:
“我没事,好得很。”
蜜娘闻言,点了点头。
“万幸。”她弯唇笑了笑,眼尾漾着软意。
“看来也没什么大碍,这尸山摩诃,不过如此。”
她说着望着陈阳,眼波越漾越深,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沉溺进去,最后踮起脚,唇瓣落了下来,软软贴着他的唇蹭了蹭。
陈阳浑身一颤。
咔嚓!
一声脆响。
也就在这咫尺之间,借着漏进来的血光,他看清她颊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一眨眼,恢复如初。
“陛下,你脸上这裂纹是什么?”
蜜娘愣了一瞬。
“什么裂纹?”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一顿。
“我的脸?”
只这一下,她神色忽地慌了:
“我的脸上,中途……碎掉过没有?”
陈阳茫然摇头:
“没有啊。”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缓了下来:
“你别看了,不必多问,只是普通术法留下的痕迹。”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解,却也没有再追问。
可下一瞬,变故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气息忽地一空,他闷哼一声,眼前的尸山都晃了晃。
蜜娘心头一紧,当即探了一缕气息进他体内,急声开口:
“陈阳,你怎么了?”
“我……我……”陈阳定了定神,才缓缓道。
“我一直以杀气撑着,术法神通早已经油尽灯枯,自己竟没察觉。”
“一直撑了多久?”蜜娘又追问。
陈阳茫然摇头:
“不知道。”
蜜娘眼中泪光闪动,再也说不出话,伸手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沉默了许久。
半晌,陈阳闷在她肩窝里开口,虚软无力道:
“陛下,得把杀气凝起来,才能抵得住一二。”
陈阳压住喘息,低声向蜜娘讲起尸山摩诃的异状。
寻常术法和真火一碰即化,只有纯粹杀意能阻止血肉翻涌。
虽毁不了此界,却足以劈开一条窄路,容二人穿行。
话到此处,他眉头一皱,眼底掠过一层隐忧。
他本就七杀加身,凶念源源不绝,蜜娘却无此命格,久撑下去,只怕难以为继。
陈阳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
“陛下并无七杀加身,这般强催杀意,撑得住么?”
蜜娘低低笑了笑:“何须七杀,你忘了我在西洲,旁人唤我什么?”
陈阳一怔……
未等他回神,一股森寒的杀意,从蜜娘周身铺开。
所过之处,翻涌的血肉浪潮竟顿住势头,一寸寸向后退去。
陈阳望着退开的尸山,心头反倒一沉。
与其说是杀意逼退了血肉,倒不如说,这片尸山本就无意相阻,它只等二人耗光最后一口气,连皮带骨,一并收进去。
这法子终究是下策,可眼下再没有第二条路……
二人借这片空隙调了口气,并肩往深处去。
周遭始终是望不到头的暗红血肉,没有天光,没有昼夜。
陈阳起初还默数翻过的尸山,一座,两座,三座。
数到后来,视线发花,再也记不清翻过多少座。
饶是蜜娘底蕴深厚,尚有余力,可念及后续,也不再多耗血气御空而行。
二人收了术法,只踩着尸块间的缝隙往前挪。
鞋底黏着稠血,每一步落下,都像从沼地往外拔。
走到后来,陈阳周身灵气渐渐枯竭。
三点百神之光悬在体内,一点落于眉心,一点沉在心口,一点藏在丹田。
像三粒将灭未灭的残灯,光焰微弱,却不肯熄。
灵气每转一周都要耗去许久,滞涩得近乎凝固。
陈阳偏头看了看前后如出一辙的血肉,嗓音沙哑:
“这尸山摩诃,当真没有尽头么?”
蜜娘隔了许久才应:“我也不知。”
直到行至某一刻……
血肉深处,忽然显出几道盘膝的影子。
二人起初只当是尸山凝出的人形怪相,各自绷紧心神。
待走得近了,才发觉不对。
最前那人光头映着薄薄血光,正是灵童迦楼罗,闭目端坐,唇间漏出一线极低的诵经声。
他身周佛光缭绕,还环坐着数道身影……
巴山君背生虚影,阴离夫人衣袂垂地,夜皇周身黑气缭绕。
连凤清与翠翠几人,也在其中,纹丝不动。
困在这无边尸山里不知多久,乍然撞见熟人,陈阳眼前一亮,脚下不由得快了几分。
蜜娘立在他半步之后,往日与这几人多有恩怨纠葛,此刻见了,竟也没了动手的心思。
她上前半步,俯下身,冲那颗光头唤了一声:
“妖童,醒醒。”
盘膝的人影毫无反应,诵经声没断过半分。
蜜娘眉头一拧,转向夜皇,没好气道:
“楚江湄,你这老女人,也醒醒。”
对方仍垂着眼帘,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陈阳看了片刻,抬手拽住蜜娘衣袖:
“陛下,别喊了。”
蜜娘回过头,眉梢那点锋锐收了,满脸疑惑:
“怎么?这灵童分明在身周布了护罩,挡得住尸气侵蚀,他既有这手段,唤醒后结伴同行,岂不更好?”
陈阳摇头,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迦楼罗身上,沉声道:
“陛下看不出来么?他们是在……闭死关!”
蜜娘一怔,凝神探过去。
果然见几人气息平稳悠长,护罩自行流转,没有半分损耗。
只是神思沉得极深,全敛在体内。
迦楼罗以诵经念力为基,筑成一道心防,与他们以杀意开路同理,全凭一股佛念抵住尸山消融。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诵经声混着血肉蠕动的细响。
入定到这地步,外界再大的动静也唤不醒。
陈阳看了半晌,到底叹出那口气,转身先迈一步:
“陛下,走吧……叫不醒的。”
蜜娘抬手,想拍醒迦楼罗,掌悬在半空,几次犹豫,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她朝陈阳一点头,转身跟上。
二人互相搀扶,走出老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闷声道:
“他们困在这儿一动不动,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陈阳没接话。
他也说不准,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更惨,还是这般入定更惨。
再往前,仍是那片暗红,浓得看不出边界。
二人只能不断催动杀意,死死撑住身侧那一圈空隙。
杀意维持久了,神志开始发飘,眼前血肉叠出重影,耳边声响糊成一片。
忽然,一道劲风直扑陈阳面门。
蜜娘身形骤动,一拳裹着森然血气,照他心口轰来:
“小人儿,你个混账,气死我了。”
那声喝骂没有半分遮掩,杀意比拳风先一步贴到他脸上。
陈阳猝不及防,侧身硬避,拳风擦着肩头扫过,刮得皮肉生疼。
他退开两步,话没出口,蜜娘身形已是一震。
她眼底凶光散尽,一片茫然。
她低头,盯住自己那只手,五指还握成拳,却已记不起方才要做什么。
“我怎的了。”
陈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涩:
“陛下,你方才……你想杀了我。”
蜜娘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呢,我只是……”
她没说下去。
陈阳却明白了,杀意这东西,勾连久了,人就跟着牵动,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问了:
“陛下心里,原本就攒着对我的不满么?”
蜜娘别开脸,哼了两声,没反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怨我,心神失守……”
话落,她抬眼扫过那片尸山,随即走向一处平坡,抬手数道血气砸落,轰鸣落定,血肉被硬生生逼退数丈,清出一片空地。
蜜娘收手,径直盘膝坐下:
“不走了。”
陈阳跟过去,在她侧旁站定:“陛下,为何不走了?”
蜜娘没有急着答。
她指尖一翻,掌心浮出一枚小巧蜂巢。
蜂群嗡鸣涌出,口吐蜜蜡,飞快地在二人四周结起屏障。
蜡层越凝越厚,将外头的血肉尽数隔住。
可蜜蜂吐完一口蜡,身子便轻了,翅膀渐渐慢下来,有的歪歪斜斜坠在半空,有的直接落在她膝上,六足蜷缩,不再动弹。
蜜娘看着它们,眼神一下就变了。
“快些啊……”她低声催促着。
“快些,再快些。”
蜂群像听懂了她的话,吐得更急,落得也更快。
蜡壁一层层往上爬,蜜蜂一只只往下掉,她嘴上催着蜂群,目光却追着那些坠落的小东西,眸光颤动。
直到屏障彻底合拢。
外头的腥风被彻底隔绝,四周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去,膝上,裙摆上,铺了一层小小的尸体。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其中一只的翅膀,已经僵硬了。
又拨了拨另一只……
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它们似的。
眼中水光盈盈,没说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将那些蜜蜂一只一只拢进掌心,拢得很仔细,连翅膀折断的碎片也没落下。
连同那枚蜂巢,一并收回袖中。
然后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自嘲:
“先前还笑迦楼罗几个贪生怕死,躲进去闭死关,如今看来,扛得住这尸山摩诃的,倒只剩这一条路。”
她往后一靠,背抵住蜂蜡壁垒,把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
“不找出路了,先入定,守住神思。”
陈阳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绕着二人歇身的蜜蜡,缓步走了一圈,心底暗忖:
“这蜜蜡凝作的小屋,壁身温润,瞧着还坚固。”
他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渐渐落下。
身后蜜娘懒懒倚着蜡壁,指尖捻起一缕发丝。
净尘诀微光闪过,发梢沾染的秽物尽数褪去,重归柔亮光泽。
陈阳听见身后的窸窣声,回过头,不觉一怔。
这般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她竟还有闲心打理仪容。
蜜娘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瞧出他心中所想,鼻间轻轻一哼:
“我是蜜蜂,可不是苍蝇,脏污沾在身上,怎么待得住。”
她说着朝陈阳抬了抬下巴:
“你也洗净些,别带着一身血气招引东西。”
陈阳颔首,默运法诀掸去周身尘垢,随后,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蜡面,撩起衣摆盘膝坐下。
静坐片刻,陈阳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开口问道:
“陛下,我们进来之后,走了有多久了。”
蜜娘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不知晓,此界诡异得很,本就没有时间流逝一说,之前那般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要对抗这尸山摩诃,先守好这一方蜜蜡屏障再说。”
话音落定,二人各自闭目,盘膝入定。
起初心神沉定,倒也觉不出时间快慢。
然而坐了没多时,四周便起了异变。
那些围绕在外边的血肉,动了。
起先只是蠕动,像是沉眠的活物醒转,跟着就无声无息朝着蜜蜡靠拢,一堆接着一堆。
陈阳起初没去在意,待察觉身下慢慢升高,才霍然睁眼望去。
心头猛地一沉……
周遭血肉层层堆叠,竟已在蜡室外层,堆成了新的尸山,头顶脚下,身侧四方,全是暗红色的血肉,正慢慢向内合拢。
只剩这一层薄薄的蜜蜡,立在尸山当中,仿佛随时都会被翻涌的血浪吞没。
他心头一紧:“陛下,这些血肉……”
“无碍。”蜜娘眼皮都没抬。
“这蜜蜡是我养的蜜蜂,亲手所凝,时间越久便越坚固……一时半刻,它们冲不进来。”
陈阳提着的一口气慢慢吐出,应了声好,重新合上眼,再一次入定。
这一次入定没多久,就有盈盈红光透蜡而入。
一片一片漫进室内,将周遭都染成了温润的血色,那是外层血肉,透进来的光,缠缠绵绵,绕在人身侧。
这感觉有些微妙。
陈阳忍不住睁开眼,朝身侧的蜜娘望去。
那女子就坐在红光最盛的地方,神色淡静。
血光落在她眉眼间,反倒将平日的锐气压了下去,柔了些许,连唇畔都染着一层薄红。
陈阳望着她的侧脸,心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能和陛下,一同困死在此处,倒也不算孤单。”
他看了片刻,才将心头那点杂念强行按下去,重新合目。
然而入定不过片刻,耳边又飘来细碎声响,飘飘渺渺,若有若无,似哭又似笑,直往人脑袋里钻。
扰得人心神浮动,根本沉不下去。
蜜娘最先按捺不住,霍地睁开眼,柳眉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直吵个不停,先前怎么没听见这些东西。”
陈阳也跟着睁眼,皱眉思忖片刻,低声道:
“先前我们一路杀过来,杀意裹身,哪里听得见这些细碎声响。”
蜜娘先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先前一路闯来,二人浑身杀意蒸腾,硬撼尸山摩诃的死气。
五感早被滔天杀气压得死死的。
莫说这些细碎声息,便是彼此近在咫尺的说话声,也常常听不真切。
蜜娘那会儿杀红了眼,好几回都险些把陈阳当成尸山邪物,一掌拍下去。
陈阳望着蜡外红得发黑的血肉,眸光沉沉:
“我们如今收敛了杀意,想要入定,反倒让这些声音钻了空子,看来这尸山摩诃,不光是所见骇人,耳边所闻也同样磨人。”
“那怎么办?”蜜娘烦躁地拨了拨鬓边发丝,指尖绞着一缕发梢打转。
“难不成再把杀意放出来,可杀意久了,心神必定失守。”
“正是此理。”陈阳颔首,面上也透着几分无奈。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都没了言语,只能硬扛着那些细碎声响。
蜜娘嘀嘀咕咕熬了半晌,忽然神色一动:“不对呀。”
“怎么了。”陈阳抬眼望过来。
“怎么那迦楼罗一点事都没有。”蜜娘皱着眉回想先前瞥见的景象,百般不解。
“他就坐在那里,跟个没事人一般。”
陈阳略一沉吟,道出缘由:
“他是红尘寺首座灵童,平日里定力修行,本就是诸般功课里,最出众的。”
蜜娘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敛,也跟着陷入沉思:
“灵彩衣曾在红尘寺驻留,我耳濡目染,也了解过,定力一道,最需静心苦修,那迦楼罗的定力根基,显然远在你我二人之上。”
说罢,她轻叹一声,抱怨道:
“本皇平日里忙着妖神教大小事务,哪有工夫整日打坐,许久都不曾好好入过定了,如今枯坐在这里,当真是难熬。”
她熬得浑身不自在,思来想去,忽然转头看向陈阳,眸子亮了亮:
“陈阳,你能不能用你的定力诵经,把这些鬼声音压下去。”
陈阳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我……试试吧。”
他重新合上眼,定了定神。
学着迦楼罗的模样,嘴唇微动,低声诵起经来。
可他诵了没一会儿,非但没能压下那些声响,四周的声息反倒越聚越浓,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那些飘飘渺渺的哼唧声,像是寻到了活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连蜜蜡外的血肉,都蠕动得愈发急促,仿佛有无数只耳朵,密密麻麻贴上了蜡壁。
“哎呀呀,好了好了。”蜜娘连忙开口叫停,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别诵了,别诵了。”
陈阳当即收声,停下诵经。
蜜娘哼哼唧唧地瞪他一眼:
“你这一诵经,那些东西像是闻见了活人的肉香,全凑上来了。”
陈阳讪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平日在红尘寺,满打满算,也就读了百余个时辰的经书。”
“一个人打坐还勉勉强强,真要诵经驱邪,远没有那些大师傅的本事。”
“反倒叫周遭尸山给察觉了。”
蜜娘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了摆手:
“罢了,接着打坐吧。”
二人只得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一回,是半点定都入不进去了,无奈干坐着硬熬。
又熬了不知多久,蜡壁外的血肉翻涌依旧。
蜜娘索性也不装模作样打坐了,身子懒懒一倚,就靠着蜡壁坐着不动。
半晌,陈阳忽然轻声开口,气息虚浮:
“就这么耗下去……会如何?咱们会不会一直耗到死。”
蜜娘斜睨他一眼:“怎么,小人儿,怕死了?”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接话。
蜜娘却朝他凑近了些,唇边噙着笑意,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袍:
“跟本皇死在一处,难道不好吗。”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可这里……不是死,这是尸山摩诃。”
他望着蜡外那片暗沉沉的血肉,脸色阴沉:
“堕入其中,可比死还要可怕!”
蜜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变了变。
她撇了撇嘴,方才心头泛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淡了下去,半晌,才又吐出一声叹息:
“是啊,若不是在西洲,若不是在这尸山摩诃,换个旁的什么地方。”
她又是一声轻笑:
“我跟着小人儿一道死,倒也无妨。”
“唯独……”
“在这里,不可。”
她抬眼看向陈阳,眸光坚定: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二人四目相对。
耳边是呼啸盘旋的死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心头那点意气,反倒被这番话激得涨了上来,面对这般绝境,二人生出了更盛的斗志。
不知又熬了多久,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蜜娘凭着四境修为,还能稳稳撑住生机。
陈阳却渐渐挨不住了。
他体内的底子终究摆在那里。
哪怕先前蜜娘为他淬过血,可那番淬体的功效终究有限。
他血河里的血气,随着一众生灵殒命,隐隐开始化作死气,整条血河,都有了干涸之兆。
他如今不过炼气十三层的根基……
体内灵气本就单薄,撑到这会儿,已是越来越虚弱。
仅剩的那三道百神之光,说穿了只是寻常山石所化,在这尸山之中,派不上半点用场。
陈阳无可奈何,只悄声叹了口气。
这一叹不要紧,身体却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愈发虚软下来。
直到蜜娘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连忙侧身望过来:
“陈阳,你怎么了……快过来,我抱着你。”
“没。”他本想撑着说句没事,一张口,声音却虚得发飘。
他撑着蜡面想要起身,脚步虚浮,才迈出半步,身子便晃了一晃。
蜜娘看在眼里,当即起身走了过来,伸出双手。
陈阳又往前迈了半步,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她拉进了怀里。
她把他抱得紧紧的,怀中温软馨香,像抱着什么稀世的珍宝,掌心贴着他的后脊,热度隔着衣料慢慢渗进来。
“看着我。”她低头凑近。
陈阳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蜜娘红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亲我。”
陈阳愣在那里,一时有些茫然。
“我让你亲我一口。”蜜娘又重复了一遍,眼波流转,似嗔似笑,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颌。
“怎么,难道还要我一个女子主动不成。”
陈阳猜不透她的用意,却也知道她必有缘由。
便顺着她的意思,探过身去。
他俯身凑近,唇瓣覆上她的唇。
先是一阵温软,紧接着甜意就涌入口中,黏黏的,糯糯的,甜得舌尖发颤。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
蜜娘眼尾微挑,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
陈阳彻底怔在了那里。
那甜意里头,裹着一丝纯正温厚的灵气。
清清冽冽,像是有什么灵物在唇齿间缓缓化开,顺着这一吻,丝丝缕缕渡进了他的体内。
他只觉得浑身一震。
空荡荡的经脉,久旱逢甘霖,竟泛起一阵激荡。
片刻之后,陈阳才慢慢退开。
垂眼望去,只见她唇角还沾着一点透亮的津液,白白的近乎透明,黏黏地凝在唇畔,衬得红唇愈发饱满软润。
他还有些恍惚,语声发飘:
“陛下……”
蜜娘哼哼两声,下巴扬得高高的:
“本皇是蜜蜂,张嘴就能吐蜜,不是天经地义么,这有什么稀奇的。”
“嗯……”陈阳讷讷地点了点头。
蜜娘却伸出手,指尖细细擦过他的唇角,把方才沾上去的一点蜜糖,揩了下来。
她也不缩回手,就那样把手指伸到他眼前,笑吟吟看着他:
“可别浪费了。”
陈阳看着那根沾着蜜糖的指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张了口,将指尖含了进去。
舌尖扫过指腹,软腻的蜜糖在舌尖化开。
他舔得仔细,连指缝边的残蜜都没放过,舌尖轻轻绕着指尖打了个转,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和方才唇齿间的甜一模一样。
那丝灵气跟着滑入咽喉,散进四肢百骸,体内的虚软感,果然退了好些。
“好了。”蜜娘收回手,眉眼间笑意盈盈。
“打坐吧,继续。”
“好!”陈阳应了一声。
他微微挣了挣身子,本想说自己去旁边打坐。
话还没出口,蜜娘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别走了。”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温热热。
“就在我怀里坐,不好么。”
陈阳又试着挣了一下,蜜娘反倒搂得更紧了,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后背。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低声应了:
“好,好……我一切都依陛下。”
……
自那次起,每隔些时间,陈阳的身子虚软下去,蜜娘就凑过来吻他。
并非浅尝辄止。
每次都要结结实实地一吻,蜜娘含住他的双唇,舌尖顶开齿关,将一口温热的蜜渡进去。
唇齿纠缠间,那点蜜糖滑进他喉中,甜意裹着纯正的灵气,将他摇摇欲坠的性命重新吊住。
今时,一吻毕了,陈阳喘匀了气,忽然问道:
“陛下,你口中这蜜……究竟是哪里来的?”
蜜娘正用指尖拭去唇角的水光,闻言指腹一停: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把舌尖最后一点甜味咂了咂:
“这蜜糖尝着极好,总该有个来历。”
蜜娘眼波一转,掩唇轻笑:“本皇采的花粉来酿的呗。”
“何处采的?何时酿的?”陈阳偏要问个明白。
蜜娘却不言语了,半晌,才懒懒哼了哼:
“早年酿的……好些年了。”
陈阳一怔:“早年?”
“莫不是嫌这蜜放陈了?”蜜娘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在我这唇舌间含了几百年……你莫不是在嫌弃,这是老女人的口水?”
“不敢,不敢!”陈阳连忙摇头。
“陛下酿的蜜,实乃世间第一香甜,入口回味无穷!”
蜜娘盯着他瞧了半晌,目光从他嘴唇滑到滚动的喉结,见他全部咽下,神色这才缓下来,哼笑出声,到底没再说采蜜的事。
这般又过了几日。
到后来,陈阳觉出不对了。
每回咽下那蜜,身子仍旧发虚,甜意留在唇齿间,散得极快。
“是不是淡了些?”有一回,蜜娘先开了口,咂了咂舌,眉心蹙起。
陈阳轻轻颔首:“是淡了些。”
之后几次,那蜜的甜味一回淡过一回,到最后只剩些许花香气,甜意几乎尝不出来。
蜜娘也无奈,心中暗暗后悔早些年没有多酿些。
“那怎么办?”蜜娘指尖抚过自己嘴唇,眸光低垂。
“不妨事的,陛下。”陈阳笑了笑,声音发虚。
蜜娘没再言语,只将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陈阳背脊贴着她的胸脯,后脑枕在她肩窝里,能感觉到她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头顶。
不知流逝了多少时日,陈阳的身子愈发虚弱。
到后来,他整个人浑浑噩噩,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蜜娘总要低唤好几回。
唤得勤了,他才能从昏沉里挣出一丝神,迷迷糊糊应一声。
有一回连唤三声都没动静,她嗓音猛地发紧,都变了调,他才悠悠醒转:
“在呢。”
蜜娘没应声,侧脸埋进他发间,许久都没有抬头。
又捱了不知多久,陈阳虚得连喘气都费力,眼皮沉沉阖了下去。
“陈阳。”她俯在他耳边,低声唤他。
“嗯。”他半昏半醒,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应答。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嗓音轻软:
“你把眼睛闭上。”
陈阳本就阖着眼,闻言唇瓣动了动,意识散得拢不回来。
“什么。”
她再凑近几分,温热吐息扫过他面颊,带着淡淡的蜜香:
“好,就这样不动。”
她小心翼翼将人从怀里挪出,让他平躺在温软的蜡地上。
被抱了这许久,乍一躺平,陈阳怔了怔,昏沉里便要掀动眼皮。
“陈阳,闭上眼。”
她的声音贴得极近,仿佛就落在他眼皮上,他只得重新将眼闭紧,眼睫还轻轻发颤。
“陛下,怎么了。”
蜜娘没有应声,周遭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再度开口,话音细细的:
“待会儿,我还要吻你,这期间,你不许睁眼,你若睁开眼,后果自负!”
她声音沉了沉,温热气息拂在他眼睫上,又热又痒。
“好。”陈阳低声应着。
下一瞬,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细碎绵密,辨不出是何物在摩挲。
又过片刻,蜜娘俯身,吻落了下来。
陈阳循着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迎上去,可唇瓣相触的刹那,他觉出了异样。
蜜娘的唇,不似往日那般,丰润饱满,反倒偏薄,带着一道竖直的软意,温温贴住了他的唇。
陈阳身形一滞,心底漫起几分茫然。
一股温热的甜香,顺着那道软边渡了过来。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蜜液,混着醇厚的灵气,顺着喉间直直沉进体内。
陈阳只觉四肢百骸尽数舒展开,悬了许久的那口气,重新落回了实处。
他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深。
先前蜜娘说过,要采花才能酿蜜,这尸山摩诃之中半朵花也没有,她这蜜,不知从何而来。
他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询问。
“不许睁眼。”蜜娘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呵斥道。
“也不准说话。”她气息微沉,又紧接着补充。
陈阳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精力渐渐回笼,陈阳才觉出另一种异样。
热。
脸颊烫得厉害,像是有温软的物事整片覆在面上,热得窒人,是说不清的酥麻滋味,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捂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温热感才撤了开去。
蜜娘退到一旁,又是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又歇了片刻,蜜娘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好些了么。”
陈阳慢慢掀开眼帘,看向身侧的人。
蜜娘已在一旁坐得端正,只是衣襟的纽扣有些凌乱,领口松垮散开,像是方才匆匆系上的模样。
陈阳眸光一顿,喉间发涩:
“这……我……陛下……”
陈阳恍惚间懂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蜜娘,对方正指尖勾了勾,示意他靠过去坐。
他到底没多问,只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身,重新靠回蜜娘怀中。
此后漫长时日里,这般情形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回,蜜娘都要他阖着眼帘。
而他每一回,都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那唇齿间的蜜香,那蜜竟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甜味分毫不减,反倒比先前更醇厚。
只是每回结束,陈阳都会悄悄抬眼,去觑蜜娘的神色。
蜜娘总是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陈阳也不说破。
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捱过不知多少岁月……
时日一久,陈阳渐渐觉出不对。
他感觉得出,渡进体内的那些灵气,与寻常灵气不同……或许,那是蜜娘的本源。
中途有一回,陈阳实在按捺不住,抬手要推开她的腰肢。
“陛下……”
“不可。”蜜娘按住他的手。
“我们两个,总要想别的法子出去。”陈阳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说过,要死一起死。”蜜娘抿着唇,眸光坚定。
“大不了,我们两个一道,叫那尸山摩诃吞了去就是。”
陈阳拗不过她的性子,只得点了点头。
时日就这么不知尽头地耗下去,两人谁也不再说破。
直到某一回。
陈阳阖着双眼,如同往常一般,在昏沉里感受着唇齿间的温热气息。
这一回他身子太虚,本不愿蜜娘再耗本源,挣扎着不肯应,最后终究拗不过,待到蜜娘将蜜糖渡入时,他意识已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终是昏了过去。
昏沉之间,蜜娘也没有停下,仍按着他,把蜜一口一口喂进他喉间。
忽然……
一声尖利的惨叫猛地炸开,像是无数喉咙同时嘶嚎,从蜜蜡外面,尸山深处撕裂而出,震得满山血肉簌簌发抖。
陈阳浑身一颤,下意识睁开了眼。
这一睁,他便看见了蜜娘。
她正居高临下俯在他上方,两人四目相撞。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自己鼻尖前。
那里,红生生的,竖着一道……
他眨了眨眼,一时呆住了。
蜜娘也愣住了,慌忙随手一遮,隔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开口:
“你……瞧见了?”
陈阳默默点头……
“你还不快把眼睛闭上!”蜜娘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却没有起身,反而下意识地将他压得更紧了些。
“陛下,我,我……”陈阳结结巴巴。
蜜娘自己却先闭了眼,声音轻下去:
“我先前……不是让你……”
陈阳见她气急,却并无动手之意,心下反倒松了口气。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只觉稀奇。
以蜜娘往日在西洲的性子,何等大胆张扬,如今竟会露出这般羞怯模样。
“陛下,你闭着眼做什么?”
“我……”蜜娘噎了一下。
“我也不知为何,羞死人了。”
她脸上难得浮起一点薄红。
陈阳望着她,鬼使神差地低声道:
“先前在星海,我不是早已见过陛下了么……”
“那不一样。”蜜娘依旧闭着眼。
“我也不知,定是这尸山摩诃,让我心神……如今,我这般……”
她说到一半,忽然气急,眸中怒火升腾:
“小人儿,你这混账,方才我好似瞧见你在笑,气死我了,我真想……扎你一下。”
陈阳听得眉峰微蹙,满脑子茫然。
扎一下?
他愣了半晌,神思绕了好几圈,也没回过神来,摸不透她打的什么哑谜。
“陛下,那我如今,该怎么办……”他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蜜娘闭着眼,脸往侧边偏了偏,声音闷闷的:
“你快些,我眼不见为净。”
陈阳只得点点头,如往常一般,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片刻之后,他又开口:
“要不……陛下,你躺着吧,我看你这样坐着,挺累的。”
蜜娘一怔,眼眯成一条细缝,从缝里斜斜瞧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陈阳缓缓起身……
陈阳一动,上方的蜜娘却低低惊呼一声,身子随之往后仰。
陈阳连忙双手将她接住,扶着她缓缓平躺下去。
蜜娘闭着眼,嘴里催促:
“小人儿,你快些。”
片刻之后。
陈阳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
蜜娘还躺在原地,衣衫微散,领口与衣摆都敞着,一手遮在自己眼前,仿佛这样便能遮住他的视线。
陈阳总觉得有些不对。
蜜娘如今这模样,实在反常。
忽然,蜜娘脸上有一道裂纹浮现。
陈阳看见了,那道裂纹细如发丝,从她面颊上一闪而没。
他没有作声,只静静看着。
蜜娘好半天才想起身整理衣衫,却一手遮着眼,一手去抓衣襟,左右顾不上,手忙脚乱。
陈阳见了,索性上前,替她一件一件穿戴好。
“你做什么……”蜜娘小声嘟哝。
陈阳不答,只慢慢替她理好衣襟,系好衣带。
衣衫全部穿好后,两人四目相对。
蜜娘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
“你……坐过去吧,我要打坐了。”
陈阳应了一声,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抬眼看去,咔嚓一声,又一道裂纹,爬上了蜜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