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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黑得只剩灯底一线,两个满身是血的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断臂,一个胸口中箭,谁也不肯先松。
銮·蓬帖也疯了。
暹罗湾那边的拳法,本来就是为贴身那一瞬间练的:不讲究拉开架势,讲究肘、膝、额头、肩膀,一寸里翻出三寸的劲。
断了的左臂使不上,右肘就替了它——肘尖不砸头,专往尹志平肚子上那道刚烧焦封住的贯穿伤口落。
第一肘,焦疤裂了一道缝。
第二肘,封穴的那缕寒焰真气被震散,血一下涌上喉咙。
咚。咚。咚。
第三、第四、第五肘连成一串,肘肘都砸在同一个地方,像有人拿钝凿,一下一下往旧伤口里重新凿。
尹志平搂着他的手没松,指节反而扣得更死,可嘴角却止不住了——鲜血一口接一口溢出来。
嗬……嗬……
你凿我旧伤口,我就还你新伤口。
搂抱着本来就贴得没余地。他左手从对方后颈松开半寸,五指并拢,顺着那截断臂的创口直接探了进去——不是戳,不是点,是整只手揉进翻卷的皮肉和白茬里。
嗷——!!
銮·蓬帖这一声,终于不像人了。
撕心裂肺,从断臂创口一路炸到脑子里;一百来盏血灯被这声震得一齐一颤,他整个人像被雷劈的虾,腰猛地一弓,右膝反顶,拼着把怀里这尊修罗甩出去。
尹志平仰面砸在苔阶上,滑出一丈多远,左胸那支陀罗箭尾磕在石棱上,地一颤;嘴里血溅上殿门的红漆,一道,又一道。
殿里静了半口气。
銮·蓬帖扶着石台喘气,断臂处黄水混着血往下滴,滴在散了一地的骨珠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狼藉,又抬头看了看苔阶尽头那个居然还在动的人,骨珠似的眼窝里,头一回露出。
他嘴唇动了动。
你……就是个魔鬼!
尹志平躺在青苔上,没答。
他确实起不来了。
眼皮重得像被人用湿蕉叶一层层压住,一百来盏血灯的幽绿在视野里晕成一片糊掉的水;左胸的箭、肚子上的伤口、背上那些烧伤和钩镰口子,一齐在罗摩精血见底之后,慢半拍地、一处处开始讨账。
他试着抬了抬右手。
抬到半寸,落回去。
……月儿。他哑得几乎说不出声,我……怕是,走不动这一段了。
朦胧里,他看到很薄、很暖的一层太阳,铺在通往临安的官道上,道旁草长得没过膝盖,风一吹,整片草浪低下去又直起来,像一匹被谁抖开的旧绸子。
马是两匹,她骑枣红那匹,回过头来笑,杏眼弯弯,哥哥!你快些呀——
那声音是脆的,带着马背上颠出来的气音,我想吃临安的糖糕!
画面到这儿,轻轻碎了。
糖糕的油纸、枣红马的鬃毛、她杏眼里那点汗光,一齐晕成白雾;白雾后面,是焦林里断藤上挂着的那片水蓝,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被热气吹得一晃,一晃。
最甜的一刻,原来是最疼的一刀。
尹志平躺在苔阶上,喉咙里地滚了半声,不像哭,倒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兽,终于记起自己还欠着一口没还的气。
他攥紧了拳。
一拳,砸在殿前那块青石上。
岩面本来被青苔养得软,这一拳下去,青苔迸开一小片,指节裂了,血立刻糊上石纹。
第二拳。不为起身,不为发力,只为疼——拿一处能自己选的疼,去压那一处不能选的疼。
咚。咚。咚。咚……
一拳又一拳,节奏不快,却一记比一记沉。一百来盏血灯底下那线幽绿,被这闷响一记一记顶得忽明忽暗。
到第七拳上,他借着岩面反上来的那股震,翻了半个身。
到第九拳上,胳膊肘撑住了。
第十一拳打完——
他站起来了!
不挺拔,不从容,膝盖还打着晃,可他确确实实,光着满背血痂,从苔阶上,一寸一寸,站直了!
銮·蓬帖扶着石台的手,一紧。
……魔!
他这回连那两个字都说不全了。
怕死,是最实在的人味。
他一眼就看明白:自己只要跑——跑出殿门,这人就追不上了。胸口中箭、肚子烧焦、剑脱手、站得起来,不等于追得动。
恕不奉陪。
心里落下这四个字,比落下一串骨珠还轻。他转身,黑袍一荡,断臂往胸前拢,脚尖点过石台上那半只裂角的那伽蛇首,人已经飘向殿门。
一步,两步…百步…
他的后颈忽然一凉。
那凉极细,像一根湿透的麻线贴着皮肤绕过来——他忍不住回头,顿时吓得魂都飞了!
尹志平居然把左胸那支箭,拔出来了!
只见他五指攥住箭杆,手腕一沉,一捋——,窄箭头带出一小截焦黑的肉和一蓬血雾,人连眉毛都没皱。
然后,他做了一件銮·蓬帖到死都没想通的事。
他弯腰,从苔阶边捡起一枚刚才滚落的火鸢子;拇指搭上筒尾竹箍,一拧,再然后,他走回两步,俯身,捡起了銮·蓬帖刚才飘落时掉在蒲团边的那张陀罗角弓。
拔箭。套药。捡弓。
三样,一气呵成。
仿佛这一整套不是临阵想出来的,是白天在树上拆过上百遍、连风该偏半寸都早算好了的。
殿门到石台,一百多丈。
銮·蓬帖僵在门槛上。
他不信。
隔这么远、这么黑、一支临时拿火药凑出来的箭,凭什么射得中?
可偏偏——
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