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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尽头,藤蔓垂着屋檐,白天里连本寺和尚都少来的一座石殿,门虚掩着。
殿内四壁不供佛像。
密密麻麻,悬着一百来盏铜胎血灯,灯焰幽绿,不高,不晃,一盏挨一盏,把满殿照成一层泡在冷水里的碧色。
灯不映人影——人跨进门槛,地上竟没有影子。殿心一方石台,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四角各刻一尾那伽,蛇头都朝内。
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黑袍,精瘦,手腕上原本缠着一圈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线,昨夜断了个干净,这会儿拿一条黑布胡乱裹着,布底下一丝一丝渗黄水。
他年纪看不真切,颧骨高,眉骨更高,眼窝深得能盛下两盏灯;膝盖上横一串佛珠,珠子不是菩提,不是沉香,是一粒粒颜色不均、隐隐带螺纹的骨珠,指节捻过去,不响。
乍一看,真是南海佛庙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苦行僧。低眉,盘腿,捻珠,连肩膀上一道旧疤都透着的妥帖。
可四周不妥帖。
以石台为中心,前面赫然摆着六具尸体。
不是倒着的。是坐着的,六具全都盘腿坐着,脊背挺得比活人还直,黑袍叠得一丝不乱,手结定印,搁在膝盖上。
六具都没有头。脖子断口平齐,不喷血,早拿药蜡封过,蜡色跟皮肉融成一体,只剩一圈极淡的红印。
而它们的头颅——
不在灯下,不在台前。
嵌在各自胸腔里。
胸骨被从里向外慢慢撑开一道竖缝,不裂不碎,像一扇被谁从里面轻轻推开的窄门;那六颗头就半陷在缝里,脸朝外,眼半闭,嘴唇微张,额上各点着一粒米大的血砂。
胸腔随着一种极慢、极匀的节奏一起一伏,头颅就跟着一沉一浮,仿佛还在里面喘气。灯焰幽绿照上去,六张脸竟都有三分像石台上那和尚——眉眼间距、颧骨弧度,连旧疤的位置都对得上。
尹志平站在门槛内三步,光着的脊背被一百来盏血灯一照,烧伤、钩镰口子、象蹄擦痕一道道浮出来,血痂泛着暗光;青铜短剑垂在右手,剑尖一滴血慢慢往下坠,,落在青苔上,就像从地狱底层踏上来的一尊修罗。不怒,不喘,不说话。
石台上,銮·蓬帖手里的骨珠,忽然一紧。
他慢慢抬眼,两道深窝里的光直直钉过来,不偏,不躲,不惊,也不恨。
——大越皇帝借吴哥的手杀宋使,这局他从头就看清了,也肯接:两边各取所需,本来是一笔干净买卖。买卖坏了,不怪卖家。
他只恨一件事。
恨自己一开始,没把禁军全调出来。
三千不够。八千,或许还不够。但八千至少能让他没工夫攒够那一百多支火鸢子。
他不懂宋话,尹志平不懂真腊的话;就算懂,这会儿也不用多话。
一个坐了一夜等,一个杀了一夜来;一个把六个弟子先摆成了阵,一个把一座王城先点成了灯。该说的,早在佛塔尖第一朵橘光里说完了。
銮·蓬帖的指节,从第三粒骨珠上,慢慢滑到第四粒。
六尸朝宗·嵌颅血灯。
简称朝宗降。
飞头降七层,每层四十九天,到第七层,头颅离腔、蠹丝牵住七窍、拖着一层膜衣血影在夜色里飘,已经是世人觉得最吓人的了。可那还是一头一主,头离了身子,天亮必须回去;回不去,虫僵主死,一损俱损,到底还留着一条退路。
朝宗降不留退路。
它反过来用:不叫头飞出去,叫头回来——回到自己胸腔里,嵌进撑开的骨缝,用本命血砂点额头,用药蜡封脖子,用六具的身子当六盏灯座。
头不出殿,所以不怕太阳;蠹不离腔,所以不怕荆棘、醋盆、碎瓷;六颗头同呼吸,一颗碎了剩下五颗更狠,六颗全碎了主灯才灭。
这是飞头降最高一层,也是同归于尽的一层。
因为那六具身子,不能是掳来的,不能是仇家,不能是路边新死的尸体。必须是同门,必须是心甘情愿,必须在师父要遭刀兵之前,各自沐浴、结印、自己断了脖子上那口气,把我还剩的这副身子整整齐齐留给你用。
銮·蓬帖门下,原有七个弟子。
大弟子坤·素拉蓬,昨夜提着纳迦缚进了林子,被一柄青铜短剑从嘴里穿进去钉在老榕树上,到死没松牙。
剩下六个,今天天没亮,就自己走进了石殿。
没人逼,没人哭。六个人按年纪排了座,最小那个还不到二十,跪下前把手腕上那圈喂蠹的血线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蒲团角上,只留了一句极短的话,声音细得像蕉叶上掉的露水:
大师兄替师父挡了刀。我们替师父……留盏灯。
第六个最小,临死前忽然抬眼望了望殿外那座佛塔尖,小声说:今天夜里城里……好像挺亮的。
于是六盏灯,就这么亮到了现在。
骨珠停住了。
殿里一百来盏幽绿的光一齐立了起来,不是焰高,是光忽然有了方向,齐齐朝门槛那道光背的影子压过去。六具盘腿坐着的无头尸体,脊背仍挺得笔直,膝盖上的定印却一寸寸松开;六道胸腔竖缝里,那六颗半陷的头颅同时睁开了眼。
没有风,没有起身的动作。
六具尸体,是起来的。
不弯膝盖,不撑地,不借力,整个人像被谁从胸腔里那颗头颅处提着,平平稳稳从盘腿变成直立,黑袍下摆连一道褶都没晃。六双脚离开青苔半寸,不落,也不飞——就那么悬着,六颗嵌在胸前的头一齐微微偏,额上血砂映着灯光,红得极干净。
六副胸腔一齐共鸣,声音从骨缝里滚出来,低、闷,贴着地皮走,像六口铜钟同时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尹志平见过尸魁。
眼前这六具,你砍它一剑,它不痛,不退,不流血,剑口连合都不合,只管照原来那一步递过来;可它随手抓你一把,那五指是死的,劲却是七层血蠹攒了几十年的死劲,擦着皮就是一道见骨的口子。
你跟它讲招式、讲虚实、讲这一剑它必定回防,全是白讲——它不回防。
六具悬尸已经合围。前面两个后面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好把门槛到石台那三丈地,封成一口井。最前面那具抬手,五指不张不握,直直朝他肩膀下来——指风过处,殿里一盏血灯地灭了。
尹志平没硬接。
无影旋风只在六具悬尸那半寸离地的缝里拧。
前面那具五指搭下来,搭了个空;他已经从它肘底下横过来半尺,青铜短剑顺手在它肋下地拉了一道。
——剑口开了,不出血,不合上,那具尸体连偏都没偏一下。
果然。他心里只落下这两个字。
他右手青铜短剑慢慢提起,剑尖不指任何一具,只朝地面一垂;左手三指并拢,搭在剑脊上。
寂灭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