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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亦无雨。
旱季的风从暹罗湾那头吹上来,吹过槟榔叶、吹过蕉林、吹过护城河里睡莲的宽叶子,把满城灯烛吹得微微一歪,又稳稳扶正。
王城不夜——这是吴哥王每次向外国使者夸口的第一件体面事。长街用赭石铺成,两边高脚竹楼挂灯,灯不用油,用椰浆滤过三遍的清脂,罩上砗磲薄片,光就不刺眼,只一团一团温温地浮着,像千百枚沉在水底的月亮。
吴哥王登的是宫城西南角一座望市台。台用整块红砂岩垒成,栏杆上雕着那伽蛇神,蛇头有七个分叉,都衔着宝珠。
他披一件薄得像蝉翼的冰蚕丝睡袍,肚子上松松系一条金腰带,光脚踩在温凉的石面上,身边两个宫女,一个拿孔雀翎扇,一个捧螺钿盘,盘里冰着椰浆和蜜渍菠萝蜜。
陛下,夜深了。内侍弯着腰,声音细得像蕉叶上一滴露水。
吴哥王没回头,细眼睛里映着国商人还没收摊,从宋地来的瓷担子刚卸驮。我这王城,连风都是拿钱砌起来的。再过十年,暹罗湾的船要先拜我的塔尖,才敢靠岸。
他想有一番作为。吴哥在半岛中间,北靠大理苍山余脉,西接蒲甘的佛塔林,东控大越的盐场,南扼涨海各个港口;四通八达的地方,货物堆成山。
他心里那张图,从来不是打仗的图,是做生意的图——塔要更高,河要更宽,牙人要更听话,外国使者要更恭顺。至于打仗,他向来不大上心。
也因为不大上心,所以当那封密信从大越送来、说南宋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已经进了吴哥境内时,他只把那帛书往果盘底下一压,笑了一声:甄志丙?南宋的官,隔着一整个涨海呢。
他不怕。这却不全是糊涂。南荒这地方,一年只分雨季旱季,雨一来连月不停,腐叶积水没过膝盖,铁甲三天就生锈,人一吸气,肺里都像长了青苔。
中原人到这儿,先烂皮,再烂甲,最后烂了心气。蒙古铁骑踏得碎漠北、踏得碎西域,踏到这蕉风瘴雨里,也不过是一群裹着锈铁、浑身起红斑的病人。
这就是吴哥不把南宋和蒙古放在眼里的原因之一——他坚信这方水土替他们挡着。
可今夜,眼皮突突地跳。
左眼,一下,又一下,跳得没道理。他用指节按了按,按住,一松,又跳。宫女换了第三回扇风,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那满城灯火太亮了些,亮得像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壳。
陛下?内侍察言观色。
没什么。今夜……城里的赤鸢架子,都收了没有?
回陛下,架子在北库,锁着,钥匙在乃将军身上。
他应了,仍望着塔尖。
望市台正对的那座佛塔,是王城最高的地方,五层塔身,尖顶鎏金,白天被太阳一照,金光能照到三十里外的红土岭上;晚上就悬四十九盏长明灯,一层七盏,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倒插在黑绒里的金笋。
吴哥王看惯了,看得很是受用。
——就在这时,那最显眼的佛塔尖上,忽然了一朵。
不是灯。是光。橘里透红,先一点,后一蓬,瓣瓣向外翻,真是过年放烟花的样子,可比烟花烈十倍,金屑四溅,把四十九盏长明灯一齐压成了惨白。
吴哥王皱了皱眉。
谁放的烟花?
他这一问并不重,甚至还带着点被扫了雅兴的不高兴。细眼睛仍半眯着,手指在栏杆那伽蛇头上敲了敲:我什么时候准过?王城之内禁烟火,禁了十一年——占城那年烧了半条香料街,我亲口定的规矩。传旨,问北库,问乃汶纳,是谁把架子抬出来了。
内侍应声要退,脚还没抬,身边那个拿翎扇的宫女忽然了半声。
陛下……她声音发飘,那、那不大像烟花。
不像烟花像什么。
像……宫女咽了口唾沫,孔雀翎在手里抖出一细串风,奴婢说不上来。烟花是往上散的,散完就没了。可刚才那一朵,散了之后……
话没说完,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紧跟着从塔尖侧后开出来。
这一回再不是。是成排。
轰——轰轰——轰——
声音比光慢半口气,等那闷雷滚到望市台时,众人才觉得脚底红砂岩轻轻一颤,螺钿盘里椰浆晃出一道细纹。
橘光一连串地斜着掠过夜空,不往高处去,偏贴着宫墙屋脊、贴着贝叶檐、贴着护城河的水皮,一道接一道扎进禁苑里面。
第五朵落下来的地方,正是望市台下那片芭蕉丛。蕉叶整排被热浪掀翻,碎竹像雨一样插进湿泥,地腾起一股焦甜;第六朵更刁,擦着鎏金塔刹过去,把最上面一层两盏长明灯砸成碎砗磲,金粉簌簌落了吴哥王一肩膀。
护驾——!
内侍这一嗓子劈了音。两个宫女一个扑倒,一个把螺钿盘扣在头上;吴哥王被两个近侍一左一右架着往后踉跄了三步,冰蚕丝睡袍的袖口燎卷了一寸,露出手腕上那圈沉甸甸的象皮金镯。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焦边,又抬头看了看塔尖,脸上那点陶醉,一层一层褪了下去,褪到最后,只剩一层油汗。
不是烟花。他喃喃,嗓子里像塞了半把热沙,是……是我们自家的赤鸢。
陛、陛下圣明……百夫长从石阶下连滚带爬上来,藤甲扣都没系全,脸白得像刷了浆糊,是北库的火鸢子!竹筒、蕉麻引、硝磺炭末,一拧箍就改得……可、可钥匙在乃将军身上,架子在库里锁着,末将刚才还派人去瞧过,锁、锁好好的!
锁好好的,那它自己会飞?吴哥王一把攥住那伽蛇首,指节发白,我问你——是谁,成排地,把它们放出来的?
百夫长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北库没破,锁没动,守库的兵还在,可那一枚枚本该两人抬架、一人执尾、一人俯身点火的赤鸢,竟像一窝自己醒了翅膀的火鸟,从王城四面八方、从谁也想不到的檐角、树杈、渠口、象厩草垛后面,一只接一只斜窜出来。不用架,不用定向,不用第二个人——仿佛满城同时长出了几百只手,而那些手,谁也没看见。
一队……吴哥王喉头滚了滚,像要给自己找个能站得住的说法,定是一整支军队摸进来了。是不是?宋人?大越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