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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4章 窣堵波上灯如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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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末将已经派了三路巡街,百夫长声音发抖,可回话都说,街上没见甲、没见旗、没见一队人。只、只听见响。东边粮仓响完西边火器库响,火器库响完象厩又响……陛下,那不是一队人走路的声音,那是……那是到处都在响。

吴哥王没再问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里銮·蓬帖跪在阶前那副死人脸,想起那句臣请调禁军,想起自己把金杯往案上一顿、只肯给三千。那时他心里还笑这颅师小题大做,如今满城橘光替他答了。

传令。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磨出来,细眼睛终于全睁了,瞳孔里映着塔尖那朵还没散尽的红光,四门关,禁军全部回护宫城。象厩先放水,粮仓先压沙,火器库——顿了顿,声音更低,火器库如果已经着了,就别救了,把左右两街拆了断火路。还有……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浮着灯的市肆。外国商人还在收摊,瓷担子还卸了一半,河道里摇橹的声音竟还没停——

……不许敲钟。敲了,人们先自己踩死自己。

后来说书人讲这一夜,总爱先搁一句闲话:那一晚吴哥王城没起火,是灯先疯了。

真是不错。

火鸢子不射人。这是最邪门的一件事。

从塔尖第一朵起,前后不下一百多枚,每一枚都避着人堆走。

第一波落粮仓——不烧粮仓正梁,偏烧檐下那排囤了三年的蕉麻引和桐油桶;桶一炸,火不往粮仓里卷,倒顺着通风的竹管往外吐,把守仓的兵逼得弃了门。

第二波落火器库侧墙,不破库,只把库外那排待发的赤鸢架连同半垛硝磺一起点着,于是北库烧了自己,锁还好好挂在焦木上。

第三波最刁,落象厩后面的草料坡,不惊动象,先把坡上那道拴铃的藤绳烧断——铃一断,三十头宿象夜里认不出旧主,长鼻子卷着空绳在厩里打转,铜铃碎响滚了一地,倒比火还闹。

再往后,是渠口、是市舶税的簿房、是外国使馆的鞍马棚、是宫墙外那排专供夜市点灯的椰脂缸。一处一处,不密不挤,不早不晚,隔半口气一朵,隔一口气一串,像谁提着一支蘸了橘光的笔,在这张王城的地图上,专挑关键的节点落点。

粮仓!粮仓又着了——

别往东!东边火器库的架子还在炸!

象!象出来了!没铃!没铃它不认人啊!

放弩!往树梢放!

树梢哪有人啊头儿!我照了三遍了,就一截焦藤在晃!

街巷里人声一层叠一层,藤甲擦着藤甲,铜铃碎响混着椰脂爆裂的,护城河被橘光一照,整条水成了熔化的金子。

三路巡街的禁军跑到第二道渠口就自己撞成一团:东路的说刺客往西了,西路的说往北了,北路的赌咒发誓树上有影子,可举火把抬头照上去,只照见雨后洗亮的叶尖,一颗水珠悬着,半天不落。

望市台上,吴哥王扶着那伽蛇首,听竟比刚才被火燎了袖口还凉:

得多少人,才能同一时刻,在粮仓、在火器库、在象厩、在渠口、在外国使馆,一齐点着?

他不敢往下算。

算下去,那数目要往上走;可几千人摸进这座关了四门的王城,自己竟一点没察觉?那就不是刺客厉害,是整座吴哥的城墙、巡卒、牙人、眼线,全成了摆设。

——他万万想不到。

满城这一百多枚火鸢,满城这沸反盈天,满城这一整支军队的动静,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只有尹志平一个人。

尹志平本来不擅长射箭。

弓弩对他来说,是百样兵器里最生疏的一样——偏偏这一天,靶子多到用不完。

左臂上那片水蓝碎布,被夜汗浸得又凉又紧。

他没歇。

罗摩精血在经脉里一小滴一小滴地撑着,撑得眼前时常发白;可一合眼,就是爆炸前最后一瞬:月兰朵雅猛地把他推开,白雾翻涌,断藤上只剩巴掌大一片水蓝,边缘焦黑卷曲,被热气吹得轻轻一晃。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他不敢想第二遍。一想,胸口那道刚封住的焦疤就像又被人拿火折子按了一下。

火苗按上引。

嘶——

佛塔尖上,开了今夜第一朵。

后半夜的吴哥王城,真是把两个字铺成了一卷画。

橘光从塔尖起,顺着屋脊往东,先在粮仓檐下吐一蓬,隔半口气,西边火器库的竹架自己应了一串;再半口气,象厩后坡的藤绳断了,碎铃滚进护城河,叮叮当当混着水声;又半口气,外国使馆鞍马棚的椰脂缸一齐翻倒,熔化的金汁似的脂液淌过赭石街,把万国衣冠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不挤,不乱,不早不晚。

望市台上,吴哥王他坐在一张搬来的螺钿软榻里,四周站了二百名禁卫,藤甲叠成一道矮墙,孔雀翎扇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一队。他忽然对身边内侍说,像在替满城定一个能写进簿子的说法,记住,是一队。宋人也好,大越人也好,总归是一队摸进来的。我的四门没破,是它们先内应了北库。

内侍趴在地上:……陛下圣明。

吴哥王细眼睛望着着——今夜不管后面怎么收场,簿上不许写找不着人四个字。找不着人,比丢半座城还难看。

他到底还是懂一点的。丢城,是兵的事;找不着人,是国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