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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切过去,像有人用墨在六具悬尸腰间轻轻划了一笔。
最前面两具从腰那里断了。上半身没掉,下半身也没掉——都悬着,断口平得能照见灯。可就在断口分开那一瞬,两具上半身胸腔竖缝里,那两颗头颅忽然自己飞了出来!
离腔三尺,直取他左右太阳穴,快得连血灯都来不及矮下去。
尹志平瞳孔一缩,随即亮了。
……原来罩门在这儿。
身子是灯座,灯是油,头才是芯。
他不再理那些断腰、断膝、还照样伸手的半截身子。无影旋风一拧,人贴着两颗飞头的夹角穿过去,青铜短剑不砍脖子、不砍身子,专在额上那粒米大血砂的地方,一点,一捺。
第一颗碎了。
骨头、蜡、砂、蠹丝一齐散成一把幽绿的粉,粉还没落地,那具断腰的上半身就像被抽了提线,直直栽进青苔里,连声音都轻。
第二颗紧跟着,地也碎了。
第三具、第四具像是懂了,两颗嵌着的头竟不再探出来,反而往胸腔竖缝里缩,缩得只剩一线额上的砂露在外面;六盏本就同呼吸,一颗碎了剩下五颗更狠,剩下四具悬尸骤然快了三成,四双手从四个方向一齐下来,指风把一百来盏血灯压得贴了地。
尹志平却不追那两颗缩回去的。
他借第四具搭来的指风,脚尖在它腕骨上一点,人倒翻上半空,金雁功贴着殿柱拔起两丈,再用无影旋风横着一折——从头顶落下来。
噗。噗。
第四具急着要合缝,他左手已经攥住它半陷的头发髻(药蜡画的皮,竟也有头发),往外一提,额砂离开灯光,青铜短剑顺着提势一抹——,第四颗。
剩两具。
尹志平顿了半口气。
只半口气。
剑落。
第五颗,第六颗,一前一后,碎得几乎叠成一声。
一百来盏血灯地全矮到灯底,幽绿收成一线,殿里一下子黑了九成。
——就这一伏。
一支箭,从石台侧后、从黑得最厚的那地方,不响,不亮,不带风,正正钉进他左胸。
箭杆还在颤。
陀罗木胎,角面,弦是三股蕉麻拧的,箭头极窄,窄得像一片被磨薄的鳄鱼牙!
尹志平低头看了看。
正好是刚才焦林里被素拉蓬纳迦缚贴着肚子刺过一剑、又被他自己用火鸢药粉烧穿封住的那条伤道往上三寸。旧疤新箭,两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肉,就像有人在旧账边上,又添了一笔。
石台后面,銮·蓬帖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上那串骨珠已经收进袖子里,右手多了一样东西——陀罗角弓,弓身黝黑,角面泛着一层水光,弦上还挂着刚才那一瞬没散尽的余震。
左手就往腰间一探。
抽出来的是一件短兵器。是暹罗湾那边的工匠用鳄鱼嘴做模子打的:柄不过一尺二,刃弯得像鳄鱼上颚,背厚,尖往里钩,近身时不砍不劈,专在肘底、腋下、肋缝里翻出来。
汉商顺口叫它缠臂蛇,王城武库簿上却另写了四个字——
鳄吻暹钺。
銮·蓬帖一手拿弓,一手垂着钺,骨珠似的眼窝里,头一回露出一点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这辈子见过不怕死的,见过力竭还硬撑的,见过拿命换一招的;可没见过不知疲倦的。
这人从焦林那声长吼到现在,没歇过一口整气,没坐过一刻,可再强的战士,也有力竭的时候。
不必胜他。只需等。等他斩完第六颗头、等他胸膛那一伏、等他拄剑的那半口气——半口气,够了。
他等到了。
于是陀罗角弓一松,鳄吻暹钺从腰间拔出来,黑袍一荡,人从石台上飘下来,不跑,不喊,真是去结果一件已经完了的事。
三步。两步。钺尖已经挑向尹志平喉咙那道旧枪痕。
就在钺尖离喉咙不到一尺的时候——
那柄本该拄地支撑的青铜短剑,忽然不拄了。
他扑了过来。
左胸还插着那支陀罗箭,人却像被那支箭反过来钉出了一股劲;光背一沉,肩膀先撞进銮·蓬帖怀里,右手青铜剑从弯极艳、极薄的弧。
——绯月七连斩。
这套剑法本来不是固定招式,全凭以心驭剑、以意生招。尹志平创它时走的是刚烈桀骜一路;月兰朵雅学去,添了三分凄绝缠绵;今天回到他自己手里,不凄,不艳,只剩一记一记往里砸的钝。
铛、铛、铛、铛、铛——
五声连成一片,骨珠从袖子里被震得一粒粒相碰。銮·蓬帖到底是把飞头降练到第七层的人,手腕上血线虽断,眼却仍比手快;前五招他挡得极干净,鳄吻暹钺不硬架,只贴着剑脊滑,一滑一偏,把那股钝劲卸进石台那伽蛇首里,蛇首地裂了半只角。
可他没料到第六招从
第六斩——
尹志平左胸的箭随着这一拧地又进去半分,他好像没感觉,腰不转,肩不抬,剑从下往上,贴着钺柄内侧反挑。
鳄吻暹钺掉了。
连着銮·蓬帖左臂,从肘下三寸齐齐断去,断口不喷血,先白,后红;那串骨珠从断袖子里哗啦散了一地,骨碌碌滚进六只空蒲团之间,竟没一盏灯肯照它们。
銮·蓬帖闷哼半声,身子一晃。
而尹志平——
第七斩,没出来。
不是不想。是丹田里那二十五滴罗摩精血,撑到第六斩已经见了底;寒焰真气一断,湮灭意境就像被抽了芯的灯,一下子散成灰。青铜短剑脱手,斜插进青苔里,剑柄还嗡嗡颤了两下。
他没去捡,就着扑进去的那股余势,两臂一合,搂抱住了銮·蓬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