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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必胜的信念,不讲道理,不靠眼力,像铁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划了就有痕。
不——
銮·蓬帖不甘心。断臂一甩,整个人斜斜往门框后闪!
弦响了。
嗖!!
箭出弦的那一瞬间,殿里一百来盏血灯的幽绿一齐凝住;骨珠滚到一半停了;
銮·蓬帖沉下去的肩膀才沉了三分,拧过去的腰才拧了一半,那支裹着蕉麻引、箭头还带着自己血的箭,已经不紧不慢地,从他正要挪去的那个位置穿了进来。
不追着闪的方向射,不等他落地。
它等的,本来就是他必定会闪到这个地方。
砰——!!
蕉麻引在箭头入肉的同一瞬间燃尽。
然后,人碎了!
,余波把殿门红漆整片掀落,风干的小颅骨一串串崩断,骨珠和硝磺一起撒进青苔里。四分五裂,连一截整袖子都没留下。
石台上,一百来盏血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殿里黑透。
尹志平拄着陀罗角弓,站在门槛内三步,没去看那片碎影。
按理说,该倒了。
这副身子,就是铁打的,也该在这时候气沉力竭,像昨天老榕对面那个咬着剑不肯松牙的人一样,慢慢凉下去。
可没有。
气息没落。
反而是从丹田底下,一节,一节,拔了起来。
先是一缕,细得像焦林余烬里没烧透的火星;再是一线,顺着被火鸢药粉烧焦的那道腹伤往上走,所过之处,封住的穴自己松了,裂开的焦疤底下新肉一层层顶上来;到第三口气,寒焰真气忽然换了质地——以前是冷完了烫,如今冷烫之间多了一层圆,圆得能兜住满殿的黑。
他愣了半口气,才明白过来。
这一境,他早就能踏了。
刚才一拳一拳捶地的时候,什么门闩都没了。
五绝中期。
境界一稳,罗摩神功就自己转了。
此刻丹田里那眼泉忽然拓宽,干了半夜的底下地一涌——二十五滴,变五十一滴。
左胸箭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肚子上焦疤底下新肉填平了贯穿的伤口,背上那些钩镰口子、象蹄擦痕、火烧的泡,一处一处止了渗血。血不涌了,人也不晃了。
他没喜。
哪怕五绝中期的修为在经脉里稳稳扎下了根,哪怕罗摩神功的生机像一眼活泉似的汩汩涌着,把满身伤一寸寸填平,他脸上也没露出半分喜色。
这境界来得太迟了,迟得让人心凉。如果他能早一夜踏进来,象兵堵路时他挡得下,赤鸢泼来时他拦得住,月儿就不必推开他,不必化成那片白雾里的一捧焦土。
他盘腿坐下,先把那口新涨的真气一圈一圈理顺。
殿里黑透了,一百来盏血灯全灭,只剩门槛外一线天光。
吴哥如今乱成一锅粥,降头师死了,象兵惊了,矮人折了大半,全城禁军搜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捞着。
可乱归乱,真要杀进王宫去取吴哥王的性命,不现实——他一个人,再进一境,也架不住一座王城的兵。
更何况,真正害死月儿的,是大越那个坐在龙椅上、一边啃着鹅腿一边把使臣当棋子的皇帝!
他蘸着地上还没干的血,在台阶前那片被硝磺熏黑的青石上,一笔一画地写。
杀汝师者,大越王也。
八个字,血淋淋的,横在殿门正中,谁进来都看得见。
然后他直起身,把陀罗角弓往肩上一挂,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当天晚上,吴哥城外的哨卡就一个接一个地燃起了火。
尹志平没有直奔大越边境。他先往北绕了一截,专挑吴哥禁军驻扎的营盘边上走,走一路,放一路火鸢。
那些弩手营里堆着成捆的箭和药包,他摸黑进去,一支火鸢子扔在粮车上,转身就走。
他故意走得慢些,让他们咬住尾巴,再把他们往林子深处带。
那片林子里有他白天记下的犀牛群,有盘在树冠上晒鳞的森蚺。追兵举着火把冲进去,犀牛受了惊,成群地横冲直撞;森蚺从树上垂下来,十几条一起荡,绞进人堆里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他在暗处看着,手里还剩几支火鸢子,专往追兵最密的地方扔。
三天后,他出现在大越边境的关隘外面。
关隘上的守军远远看见一队吴哥禁军模样的人马,关隘守军以为吴哥来犯,当即擂鼓放箭,两边就稀里糊涂地打了起来。
当天夜里,升龙殿里蕉席发凉,蝉翅香凝着不散。御案上照旧摆开二三十只漆盘:炭烤巨鹳淋着椰浆,生虾堆在碎冰上,菠萝蜜炖鸡金黄,叫化鳄鱼尾刚揭开蕉叶泥,热气直透丹墀。
大越王今天胃口极好,冰蚕丝龙袍松松系在腰上,先撕一条鹳腿,再啜半盏甘蔗酒,槟榔染红的牙一咧,细眼眯成两道缝——宋使已经钻进吴哥的圈套,阮家老小又攥在我手心里,这一局,我连一个兵都没折。
偏偏第三口芒果才送到嘴边,城楼上的急鼓就撞进殿来。
校尉扑跪在台阶下,甲缝里还夹着红土:奏陛下!北关外火把连岭,全是吴哥的藤甲、象铃!关上擂鼓,他们那边也放箭,两边已经打起来了!
半枚芒果地落回椰碗里。放屁!油手一撑,盘盏叮当乱响,我前天刚派阮卿送去密信,约好一起除宋使,怎么刀锋掉转,先砍我的关?
内史声音细得像香灰:陛下……莫不是阮将军那边……
他敢?王细眼里的油光一沉,老母妻儿都在我手里!
钟磬三响,缇骑三千发往北城墙,一个使者拿鱼符去吴哥问罪。令箭和舆图卷了满案,那甑鳄鱼尾凉出一层白油,鹳腿剩半截孤零零搁着。
王忽然觉得喉咙一堵,连最爱的椰浆饭也咽不下——胃口,彻底没了。
漏断人散,他独自靠在御座上,右眼皮无故一跳。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香凝得太死,刁斗该响三下、今晚只响了两下;铜象背上的孔雀翎半天不颤一下;值夜的内侍应声,总慢半拍。
来人……斟一盏甘蔗酒。
没人应。
殿外忽然炸起一片喊叫,短促不齐,像被人一把掐断;紧接着刀剑齐鸣,金属擦着金属,从午门那头卷过来。
陛下!有敌来袭!禁卫统领撞开红漆大门,甲上带血,随我走!
两三双手架起他,龙袍绊住丹墀九级台阶,他回头还惦记那半枚芒果,喉咙里滚了半句我的……,就被拖进椒泥密室。三道石门依次合拢,辛辣的气味呛得他直咳。
外面先是一声雷一样的闷响,接着轰、轰、轰四五记——不像烧,倒像整座升龙殿被人从梁柱底下掀了起来;贝联碎琼,楠木柱子崩断,灰尘顺着石缝簌簌落进领口。
他缩在门后,牙磕得咯咯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找不着我,他自然会去……这三道石门,先帝凿了整整七年,连……
轰————!!
那一声是贴着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