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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蓝布挂在断藤上,被热气吹得轻晃。
尹志平跪在滚烫的焦土里,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他把布角按在自己左臂那道被火燎卷了皮肉的伤口上,牙咬住另一角,撕下身上早已碎成条缕的青衫衣襟,一圈、一圈,慢慢缠紧。
布贴上皮肉那一瞬,还是温的。
他手指停了半息。
战场上的老规矩,战死的人留一片衣角,缠在活人胳膊上,活人就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不哭,不祭,不立碑。缠上了,就不许再解下来。
月儿。他声音很低,低得连雨前的风都盖得住,先跟我走一段。
没有回音。
焦土里余烬响了一声,灭了。
他抬起眼。
他那双一向冷厉像寒星的眼睛里,这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个字。
杀。
眼前的所有人。
轰——
闷雷终于炸开。
电光一闪,把整片烧秃的密林照成一片青白:东倒西歪的焦桩、断成两截的巨藤、还在冒青烟的板根、满地插着碎竹的泥浆,一瞬间全被那道白光钉死,像一幅被谁掀开又按住的画。
雨落下来了。
一丝一丝的湿气,是清早的急雨,整片整片地泼,砸在焦木上地腾起白烟,把刚才那团翻涌不散的白雾一寸寸压回泥里。
尹志平站起身。
整个脊背横七竖八全是烧伤和钩镰割开的口子,血顺着脊沟往下淌,被雨一冲,淡成一道一道红线,又立刻被新的血盖住。
怒到极点,人是要往外炸的——砸、吼、一剑劈进人堆里,可他偏偏没动。
雨丝在眼前一根一根分开,坠得极慢。断藤上淌下的水珠悬在半空,半天不落。
时间又慢了。
上一回时间慢,是在人脸蜈蚣肚子里,他踏进那超神之境,时间慢得像是天地替他按了一下。这回不一样——是人在剧痛里烧干了最后一丝理智之后,只剩一个念头。
三百人已经全挪进林子里了。
火把被雨浇得半明半灭,硬弩平端着,弩槽里还搭着没射完的火鸢子,手指扣在悬刀上,谁都不敢先松。
快些!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最前面那个年轻弩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这林子烧了小半个时辰,连根草都没剩,尸体估计早就被炸成灰了。
啰嗦什么,就算化成灰也得给我找出来!
年轻弩手被推得踉跄一步,骂了半句本地土语,缩着脖子去拨前面一截烧断垂下的藤。
他落了单。
就落了那么三步。
头顶那株三人合抱、烧得只剩半边焦壳却还立着的老树上,泥壳里有一道极细的缝,一直没动过。
等他手指刚搭上藤条——
没有风声。
尹志平是从横枝上下来的,像一段被雨泡软的泥自己从树上脱下来。左掌不砍、不拍,只并拢三指,贴着他脖子旁边那一点,轻轻一敲。
响得比踩断一根湿树枝还轻。
人没来得及软,尹志平已一把攥住他后领,把那具还带着体温的身子稳稳放进水洼里,自己顺势一翻,整条人影没进泥水,连气泡都没冒两粒。
雨打在水面,一圈一圈,刚好把那点涟漪抹平。
后头两个同行抬着火把往这边照了照。
人呢?
……刚还在这儿。
八成绕前面去了。老弩手把火把举高了些,光扫过焦树、扫过水洼、扫过那截还在晃的断藤,什么也没扫着,别喊。喊了更瘆得慌。
三人骂骂咧咧,往深处去了。
雨在上面一层一层地敲。
大队一寸寸挪进焦林深处,火把散成十几点昏黄,被雨压得只剩一团圆晕。
尹志平从水洼里起来,没走正面,贴着倒木的背阴侧,绕到队尾。
最后一个掉队的弩手正弯腰去解靴上缠住的蕉麻,嘴里还小声抱怨这鬼差事。他没听见身后。雨太密了,密得连泥被踩塌的那一点都吞了。
一双手从他两侧肩后合过来,捂嘴,锁喉,把那颗头极轻地往左一拧。
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慢慢跪进泥里,手还搭在靴带上。
尹志平蹲下,把他背囊解开。
里头三支火鸢子。
他捏起一支,就着雨光看了看,指腹顺着竹筒摸了一圈。
造得确实巧。丈二竹去节,筒壁薄得匀,硝、硫磺、木炭末分层填进去,头上绑箭杆,尾部贴三片硬蕉羽定方向,引信是蕉麻浸油搓的,一点就地反推,斜着飞出去像鸟。
最妙的是筒尾那道竹箍——一拧就开,里头的药能整包倒出来,另装、另埋、另做引信,随你怎么拆。
他拇指在竹箍上搭了搭。
他要的是用他们的箭,还他们的人。
他退回倒木后头。
雨里,前面那十几点火把正慢慢散开,有人举弩照树,有人蹲下翻焦土,百夫长的嗓子还在远处硬撑:分两路!别挤一堆!
第一支箭出去。
不点燃引信,不响,只地一声钻进雨幕,从侧后穿过两个弩手之间的缝,钉在第三个人后颈和肩膀连接的地方。那人举着火把的手一垂,火把落进泥里,地灭了。
第二支紧跟。
第三人刚要回头,箭已到了他同伴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