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怒啸长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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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支最轻,斜着擦过一截断桩,扎进那个正弯腰翻土的后腰。

三个人倒下去的动静,被雨压得只剩一点扑、扑、扑,像谁往泥里丢了三件湿衣裳。

可终究是有人看见了那截晃动的火把。

那边!

人倒了!

百夫长的吼一下变了调,不再是官腔,是真慌了:收拢!都收拢!别散了!

十几点火把急忙往回并,硬弩齐刷刷抬平,对着倒木、对着焦树、对着水洼,一通乱照。雨帘里全是人影晃、全是弩弦上紧的响,可照来照去,焦土上只有三具还温着的身子、三支插在泥里的空引箭杆,以及满地被踩烂的碎竹。

没有脚印。雨一下,连泥里那点坑都平了。

……见鬼了。年轻弩手牙齿打颤,头儿,探子没回来,阿禄也没了,现在又……这林子里根本就没人啊!

闭嘴!百夫长抹了把脸上的雨,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低得自己都心虚,……搜。四下再搜一遍。搜完就撤,回去复命。殿下要的是尸体,不是让咱们在这儿陪着。

又搜了小半炷香。

火把举得胳膊酸,弩端得手发抖,翻遍了倒木、水洼、断藤、焦桩背面,连那株半边焦壳的老树底下都拿弩杆捅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

老弩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会不会已经跑了……

百夫长这回听见了,却没骂。他抬头望了望那株黑黢黢、糊满泥和雨、跟旁边十来根焦桩一个颜色的老树,望了片刻,把眼移开了。

留四个人守这处洼口。他终于松了口,官腔回来一半,底气没了大半,其余的,跟我往回缩半里。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林外退。

雨把最后一步也吞了。

洼口剩下四个人。

一个倚着断树搓手,一个把硬弩横在膝上蹲着,一个还举着半灭的火把往黑处照,最年轻那个干脆背对着林子,嘴里念念叨叨:我就不该来……我只管射弩的……

别念了。倚树的那个低喝,守完这一阵就走。

可阿禄呢?

没人答。

火把地一晃,被雨浇得只剩一点红芯。

谁也没发现,他们身后那株大树上,泥壳里一道极细的缝慢慢化开,露出底下一点不反光的白。

雨顺着额头、顺着脸颊、顺着糊满全身的泥往下淌,那泥掺了焦灰,抹得头发、睫毛、连指缝都是一个颜色——人贴着树干,树是焦的,他也是焦的;树在雨里不喘气,他也不喘气。

紫府先天功收到最深处,连胸口那一起一伏都压进了木纹里。

他一直没真正吐过一口大气。

等脚步声被雨吞干净,等火把只剩一星,等那个举火把的人第三次把光挪开——

眼,才全睁了。

无影旋风。

没有起势,没有破空。人从树上下来,像那株焦树自己剥了一层皮。

倚树搓手的那位先觉得后颈一凉,凉得极细,像一根湿透的麻线贴着皮绕过去。他刚要偏头,那线就一收——

人还靠着树,手还拢在袖子里,头却歪了下去。

蹲着横弩的那个抬起眼,只来得及看见一团跟树同色的影子从余光里滑过去,弩弦地空响了一声,没来得及扣扳机。

第三下最轻。举火把的那位连火把都没松,红芯还亮着,人已经慢慢坐进泥里,火把斜斜搁在膝头,照着他半张糊了雨的脸。

最年轻那个背对着,还在念我只管射弩的。

一只手从他后头伸过来,没捂嘴,只把那颗脑袋极温柔地、几乎有点像替他理了理领子似的,往旁边一拧。

……咯。

念叨断了。

雨里,四个人各保持着各的姿势:靠着的、蹲着的、坐着的、背身站着的。没有一个倒得难看,也没有一声拖长的惨叫。

血刚渗出来就被雨冲淡,顺着焦土往洼底淌,淌成极细的几道粉线,转眼也没了。

干净得不像杀过人。

像谁把四盏灯,一盏一盏,轻轻捻灭了。

尹志平从蹲着那人手里取下硬弩,把四张弩槽里剩的火鸢子一支支抽出来,连那截半灭的火把、那只小号角、几卷没用完的蕉麻引信,一件一件,收拢,齐齐码在树根底下。

堆得整整齐齐。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

那片水蓝的布被雨浇透了,凉了,紧贴在伤口上,凉得竟有点像她袖口那股草原夜风——从前她一凑近,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

指腹压了压布角,没松。

然后他仰起头,朝着那片压得极低的雨云,把胸腔里那口一直压着的、从爆炸那一刻起就再没吐出来的气,全部吼了出去。

啊——————!!!

那一声吼,真是像困兽冲出笼子、像铁骑冲开阵列。

它不像人声,更像一头被活活剥了皮的巨兽在雨夜里拼命,从丹田冲上喉咙,炸开,撞进雨幕,贴着焦土滚出去,又顺着烧秃的林子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岭上,撞上崖壁,折回来,再荡出去。

满林子的雨丝都像被这一声震得歪了一歪。

退到半路的百夫长脚下一顿,猛地回头:这声音——

头儿……老弩手脸色白了,人没死!那声音,中气足得很!他还在!

回去!都给我回去!百夫长嘶声吼道,转身就往洼口跑,回去复命,说人没死!说那宋将还在林子里!

石殿里,降头师正端着一盏参汤往嘴边送。那一声长吼隔着几里密林和雨幕,竟还隐隐钻进殿里来,他手腕猛地一僵,一声,那盏青瓷参汤被捏得粉碎,滚烫的汤和着碎瓷顺着指缝往下淌。

降头师捏碎茶盏的手还在淌血,人却已经站起来,朝殿外厉喝:备马!我要立刻进宫!

他本来只想着杀两个人,三百弓弩手、三头象兵、几十个矮人,在他看来已经是杀鸡用了牛刀。

可那一声长吼,隔着几里密林和雨幕钻进殿里,震得他心脉一颤,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这不是两个落荒而逃的江湖客,这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兽,疯兽是会反过来咬断猎人喉咙的。

吴哥王宫里,国王听完禀报,手里金杯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昨夜那连了半个时辰的爆炸声,他坐在深宫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当是寻常剿杀,谁知道天亮之后,降头师竟带着一副死人般的脸色跪到了台阶前。

一个宋将,一个女子,国王缓缓放下金杯,你用了三百张弩、三头象、几十个矮人,打了一夜,损失了一颗头颅、折了十来个探子、四个弩手,如今连人一根头发都没捞着?

降头师额头贴地,不敢辩驳,只咬着牙说:臣请调禁军。这人再厉害,终究只有一个人——他能挡得住千军万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