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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鸢是隔着一整片林子打过来的。
吴哥军中管它叫赤鸢火矢,简称;近阵里那种小一号的,叫火鸢子。造法不靠弓弦:取一丈二的竹筒去节,塞满硝、硫磺、木炭末,绑在箭杆头上,芭蕉麻浸油做引信;两个人抬一架,一个人扶着尾巴定方向,一个人弯腰点火。
引信一点着,竹筒里地喷出一股火往后推,那东西就斜斜穿过树叶缝飞出去,不像箭,倒像一只自己会飞的火鸟。落下来地一团橘光,比过年的炮仗不知烈十倍——碎竹像雨点一样插进泥里,热浪把人掀翻,皮肉挨到边就是一片燎泡。
第一发落在两人脚前刚要踩的那块红土上。
第二发落在他们要是照原路往左折、必定经过的板根后面。
第三发干脆把前面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拦腰炸断,火光把整片夜雾照成赤金色,碎叶子悬在半空,好久不落下来。
尹志平猛地收住脚步。
抬架子的人隔着密林,中间还横着两道藤墙、一片洼地里的雾,肉眼绝对看不见他们。可每一发都正好掐在下一步上,不早不晚,像有人站在高处,替他们把点报了出来。
他抬头。
树叶缝里那盏灯稳稳飘着,不偏,不斜,正悬在月兰朵雅这一边。
不是军队眼尖。是天上那只眼睛在指路。
这时候,尹志平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换了个调。他不再想这一枪怎么破、那一掌怎么接。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过来:今天对面不是夏云祥,不是高升兄弟,不是六脉剑阵,甚至不是九幽底下那头刀枪不入的巨兽。
是一支军队。
有号角传令,有矮人钉脚,有象兵堵墙,有赤鸢远程烧,有压阵的高手不进不退,还有一盏灯在天上替所有人报点。
各管各的事,各守一段,谁都不必是绝顶高手,合起来却比任何绝顶高手都难缠。江湖上打的是人,一招一式,有来有往;这里打的是局——你赢下每一处,还是输在整张棋盘上。
他甚至生出一点极冷的佩服:这法子,倒跟前世兵书里那套眼—传—钉—堵—火一个道理,只是他们不用电线,用一盏怕太阳的灯。
……
吴哥王城,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石殿。
殿外台阶上长满青苔,藤蔓垂在屋檐上,白天连本寺的和尚都很少来。殿里却另有一番天地——四面墙不供佛像,只密密麻麻挂着百来盏铜胎血灯,灯焰幽绿,照得满殿像鬼域。
殿中心一方石台,台上盘腿坐着一个精瘦老头,一身黑袍,手腕上缠着一圈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线,线头钻进皮肉里,微微跳动。
他闭着眼。
眼皮底下,眼珠却在急急转动。
这时候他脑子里,正清清楚楚映着一片夜林——藤蔓、泥浆、断崖,以及那两个在矮人钩镰和象蹄之间左冲右突的身影。
视角不高,微微俯着,随着那盏飘着的灯轻轻晃荡。林子里每一处藤墙、每一条洼路、每一块能落脚的硬土,都在他里清清楚楚。
这就是飞头降的妙处。头是眼睛,蠹虫是线,线那头牵着的血契,就是他手里一杆看不见的笔——他指到哪儿,象兵就堵到哪儿,赤鸢就烧到哪儿。
南宋的神威天宝大将军……他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句,干嘴唇扯了扯,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张网。
他本来算得很稳:象兵三头,堵正面;矮人两拨,钉侧后;赤鸢隔林远烧,断前路。三步一收,五步一缩,任你轻功再快,也快不过号角。号角传一道岭,不过一息;传五道岭,也不过五息。人跑五道岭,得小半炷香。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他赢。
可他算漏了一样。
月兰朵雅杀向后方的时候,他起先没在意。一个女子,被象兵冲散,慌不择路往后跑——这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他甚至还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到底是女流,沉不住气。
然后他就看见她抢了赤鸢。
吴哥军的赤鸢架设在阵后,本是隔林远烧的利器,守架子的兵卒不过十来个,压根没料到有人会反冲回来。月兰朵雅一剑劈翻两个,顺手抄起一枚已经装好火药的赤鸢子,转身、侧步、拉弓——草原上的儿女,弓弦从不离身。
那枚火箭地一声窜出去,不斜不偏,直直朝着林梢那盏幽幽浮动的鬼灯撞去!
降头师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
他猛地掐诀,头颅急急往旁边一偏。可赤鸢子来得太快,那东西本来就是靠火药反推、斜着窜出去像鸟一样的,偏了这一偏,弹道虽然错开半尺,炸开的余波却结结实实拍在了那颗头颅上。
砰——!
火光在夜林上空炸开,碎竹像雨一样,热浪排开。那颗精心画皮、养了七层血蠹的头颅,被这一震震得皮开肉绽,头顶裂了一道缝,里头血线似的蠹虫簌簌往下掉,一碰到火光就蜷成干砂。
石殿里,降头师猛地仰头,一口黑血喷在石台上。
他手腕上那圈血线地崩断,线头处皮肉翻卷,鲜血汩汩往外冒。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软软瘫下去,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石台边缘,指甲缝里全是血。
好……好个丫头……他喘着粗气,眼珠通红,嘴角黑血没干,却扯出一丝极狰狞的笑,倒是我小瞧了你。
这一炸,表面看只毁了他一颗头颅,实际上远不止于此。那血蠹跟他气息相连,喂满七层,早就跟他命脉通了,一只虫死就伤主人。
如今整颗头颅被炸散,蠹虫全灭,反噬的力量直冲心脉,真是像断了他一臂、折了他十年阳寿。
这时候他满心里只剩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