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藤桥蛭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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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尹志平换了一身短打劲装。这一趟去吴哥,要穿过那片密不透风的原始山林,林子里根本没路,长枪长剑都施展不开。

他只带了从灰民(野人)那儿得来的那柄青铜短剑。

阮文山也换了一身大越猎装,背上一口厚背九环刀,腰里挂着藤牌、火石、驱虫药粉。两人辞别月兰朵雅,径直往南走。

大越国狭长,南北蜿蜒,像一条趴着的蚕。从海边往西,到吴哥(今天泰国一带)其实并不算远。

两人刚走到林子边上,就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一看,古树高得顶着天,粗藤像虬龙一样盘着,树冠一层压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零星星的日影像碎金子一样漏下来。

林地上看不见一寸干土,全是千百年积下来的烂叶子和泥浆,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甚至能陷到大腿。

更吓人的,是那泥水里面——

蚂蟥!

那些暗褐色的软虫子,细的像手指、长的像筷子,在水里一扭一扭地游,一闻到人身上的热气,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涌过来,顺着裤管往肉里钻。

阮文山早有准备,掏出一种南荒特有的苦楝粉烟草油,抹在两人腿脚上,又教尹志平用布带把裤脚扎紧。

甄将军,你记着,阮文山一边劈开前面缠人的藤蔓,一边说,这林子里,真是到处都是水。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是个没膝的水坑;水里不光有蚂蟥,还有咬人蚁毒蝎子,甚至有一种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线虫,钻到血管里就没救了。

尹志平听得心里暗暗吃惊,可也服了南荒的厉害。

——喘气的时候,全是水汽;每吸一口气,都觉得黏糊糊的。身上的衣服不过半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真是浑身发痒。

就连他体内那股寒焰真气,在这种湿热地方运转,都觉得滞涩了几分。

走了半天,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断崖深沟,宽约十丈,。

阮文山却不慌,指着崖壁上垂下来的粗藤说:将军,这儿得过去。你看那根主藤,粗得像小孩胳膊,从崖顶的老榕树上长下来,一直垂到对岸。咱们抓住,借劲儿荡过去!

尹志平抬头一看,那粗藤上长满了青苔,滑得抓不住,藤身横过深沟,在雾气里轻轻晃,真是一架天生的藤桥。

阮文山先做示范:他往后退了几步,猛地往前冲,脚尖在崖边一蹬,整个人像猴子一样蹿出去,双手正好抓住粗藤中间,借着藤的弹力,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地荡到对岸,稳稳落在泥地里。

尹志平照着做。他轻功极高,身子像一片青叶,在藤上借力,脚尖一点,地荡过十丈深沟,落地没出一点声。

两人遇到深沟就荡藤、遇到泥塘就绕路,路上经过几处土人村子。

那些村子真是奇特:房子全是竹子盖的,竹墙竹顶,底下用几十根木桩高高撑起来,离地足有七八尺,远远看去,像一只只巨大的竹鸟蹲在树林里。村里人踩着木梯上下,地上的湿气就进不了屋。

阮文山解释说:

干栏式。南荒又多雨又潮湿,人要是住在地上,不出三天就生霉、烂脚、得风湿。只有离地住,才能安生。

尹志平听了,心里暗暗感叹:天地造化,真是因地制宜。这南荒的百姓,虽被中原当成蛮夷,可自有一套活下去的本事。

阮文山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甄将军,你别看这些村子安安静静,寨子里的人,出一趟村就跟拼一次命差不多。

尹志平一开始还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直到两人走到一片密林深处,他体内那套紫府先天功忽然自己运转起来,灵觉像蛛网一样铺开——这一探,他后背立刻沁出一层冷汗。

只见前面那片遮天蔽日的古树枝干上,赫然盘着十几条大森蚺!每一条都将近十丈长,全身暗褐色,粗得像人腰,鳞片在漏下来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冷光。

它们盘在树冠中间,有的缠成一团,有的垂下半截身子,长须在湿风里轻轻晃,真是十几条倒挂的巨蟒,织成了一张横在树林里的死亡之网。

三条五条,尹志平自问还能对付。可十几条一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不敢惊动,屏住呼吸,贴着泥浆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那些森蚺像是在睡觉,长须偶尔一抖,就吓得阮文山浑身僵硬。足足挪了小半个时辰,才从那片死亡之林底下钻出来。

阮文山抹了把冷汗,才低声说:这时候正是中午,日头毒,那些畜生吃饱了,都盘在树上晒太阳。可一到夜里,或者饿极了的时候——它们就进村。十几条一块儿来,寨子里的竹楼再高也挡不住,连人带牲畜,一口一个,吞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整个寨子,一夜之间就没了。

两人又走了几里,忽然听见前面树林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踏地声,像闷雷滚过,震得脚下泥浆都在抖。

阮文山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尹志平,趴在粗藤后面。只见前面林缝里,晃出五六头庞然大物——全身灰黑,皮厚得像铁甲,鼻子上长着一根又粗又短的独角,正是南荒密林里的亚洲犀牛!

那几头犀牛低着头拱着泥地,看着笨,脾气却暴躁得很。一头小犀牛不知被什么惊了,猛地一甩头,撒开四蹄就往旁边一棵小树撞去,一声,碗口粗的树当场断了!

阮文山低声说:这东西在林子里几乎没对手,成群结队,逮着谁撞谁!

话音刚落,一头老犀牛好像闻到了生人味儿,猛地抬起头,鼻子喷出两道白雾,四蹄一刨,竟直直朝两人藏身的地方冲过来!其余几头也跟在后面,轰隆隆像铁甲战车碾过泥沼!

两人哪敢硬拼?尹志平一把扯住阮文山,脚尖点地,双双扑向崖边垂下来的粗藤,借劲儿一荡,刚好掠过一条突然涨水的急流,落在对岸。回头一看,那几头犀牛在崖边刹住脚,冲着河水喷了几口粗气,这才不情不愿地掉头走了。

就这样在雨林里走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午后,两人翻过一道高岭,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气候,变了。

那黏糊糊的水汽一下子散了,呼吸之间,干燥的感觉上来了。抬头一看,天高了,云薄了,阳光像金色的箭一样扎下来,晒得皮肤有点疼。前面的树木渐渐稀了,出现了一大片干燥的稀树草原和红土台地。

阮文山抹了把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

甄将军,翻过这片雨林,就到了半岛的中心——吴哥地界。这儿已经不像大越那样一年到头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