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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程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拎着那箱朗姆酒葡萄干冰淇淋。保温箱外壳冰凉,内里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制冷技术,隔着厚实的箱壁都能感觉到冷气在持续运转。
机组人员回到驾驶舱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但什么也没问。能开着涂装成冷链物流的运输机来南极接人,本身就不是普通机组。守夜人总部的后勤部门显然习惯了各种离谱任务需求。
百里胖胖瘫在座位上,从程实手里抢过保温箱打开,挖了一大勺草莓味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收回之前对总部所有的抱怨。”他含混不清地说,“能调冰淇淋专机的组织值得追随。”
迦蓝没理他,正用急救包里的酒精棉仔细擦拭弓臂上残留的凝胶污渍。沈青竹靠着舷窗,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搭在刀柄上。
林七夜坐在最外侧,目光落在窗外逐渐缩小的科考站废墟上。
灰白色的建筑残骸歪斜在冰原尽头,周围是崩塌的冰脊和扩散的水渍。那道他们滑下来的冰坡还在,但在高空俯瞰,更像一道浅淡的、被巨兽爪痕划过的印记。
“别看了。”程实把保温箱从胖子手里拽回来,挖了一勺朗姆酒味,“楼又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
林七夜没接话,视线依然落在窗外。
三秒后,他开口:
“那是什么?”
声音很轻,但机舱里所有人都瞬间绷紧。
程实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沈青竹睁眼。
迦蓝放下酒精棉。
百里胖胖嘴巴里的冰淇淋忘了咽。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林七夜的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远去的沉默图书馆的方向。
科考站废墟更南方,那道冰脊崩坏的尽头,那片被风雪和冰层覆盖的荒原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冰面下涌出。
不是水。
是黑色。
起初只是几个细小的点,像墨水滴在宣纸上,迅速晕染、扩散。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黑点成群地从冰裂隙、从冰丘缝隙、从一切可能的出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盘旋、聚拢。
那黑色的物质并非烟雾,也不是液体。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湿润光泽的细小颗粒,每一粒都像被压扁后又舒展的书页碎片,边缘锋利,在空中划出无声的轨迹。
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密。
几分钟前还是空旷的冰原上空,此刻已经被一片蠕动的、不断扩张的黑色“云团”覆盖。那云团没有固定形态,边缘不断翻涌、增生,像活物。
“那是什么玩意儿?”百里胖胖的声音发紧。
程实没回答。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云团,胸口的纹路传来熟悉的、带着警示性质的灼热。
不是图书馆的本体追来了。
但比本体更麻烦。
“是墨水。”迦蓝忽然说。她的视力在五人中最好,此刻透过舷窗,清晰捕捉到了那些黑色颗粒的细节。
“不是普通的墨水。是……书页上的字迹。剥离了载体,被能量活化后的独立单位。”
她顿了顿。
“每一粒,都带着被激怒的精神残响。”
话音未落。
那片覆盖天空的黑色云团,骤然收缩!
然后,如同被无形巨弩同时发射的万千箭矢,无数黑色“墨滴”拖曳着细长的尾迹,朝运输机俯冲而来!
速度极快。
“抓稳!”驾驶舱传来机组人员的厉喝,机身猛地向右侧倾斜,试图规避。
但墨滴的数量太多了。它们像有意识般,在半空中灵活调整轨迹,绕过机翼,避开尾流,然后……撞上舷窗。
咚。
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如暴雨击打铁皮的撞击声瞬间淹没整个机舱!每一个撞击点都炸开一小团浓黑的墨渍,墨渍迅速蔓延,在透明的舷窗上铺开,遮蔽光线。
程实面前的窗户迅速变黑,只剩下边缘几缕微弱的天光。
“它们在腐蚀舷窗材料!”迦蓝惊呼。
不是腐蚀。程实盯着那不断向内渗透的墨渍,纹路清晰反馈着感知,那不是化学腐蚀,而是某种“概念性污染”。墨水正在试图将透明的玻璃“改写”为不透明的纸张,将坚固的合金“改写”为脆弱的书页。
窗户边缘的金属框,已经开始泛起纸浆般细密的纤维纹路。
“这不是追击。”程实声音嘶哑,“这是回收行动。”
他猛地扭头,看向放在座椅旁的背包。
《愚戏起源·卷二》安静地躺在里面,书封上的苍白色裂纹,此刻正隐隐发光。
图书馆回收不了整个遗迹的愤怒,回收不了那本禁书。但书的碎片、书的字迹、书的墨它们本来就是书的一部分,是最容易剥离也最容易驱使的攻击单位。
它们追不上,但书留下的“气味”,足以让它们锁定目标。
“必须拦住它们。”林七夜已经站起,手按在刀柄上,“否则飞机撑不到安全空域。”
他看向程实,只说了四个字:
“多久时间?”
程实明白他的意思。物理攻击对墨水鸦群效果有限,斩碎一百只会分裂成两百只。需要从规则层面解决问题,而能快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
程实按着胸口,感受纹路仅剩的、残破的能量储备。
“三十秒。”他说,“我需要接近它们。”
“你想在舱外动手?”迦蓝脸色微变,“你的身体……”
“不是出去。”程实打断她,目光落在舷窗上正在不断扩大的墨渍,“让它们进来。”
他起身,从背包侧袋抽出那瓶在科考站随手拿的、几乎没用过的防晒喷雾。
白色的瓶身,标签上印着“SPF50+·防水防汗·美白保湿”。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里胖胖咽下嘴里凉透的冰淇淋:“老程,这玩意儿对付墨水鸦?你确定不是应该找灭火器?”
“灭火器灭的是火。”程实晃了晃喷雾瓶,声音平静,“这玩意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灭的是黑。”
他不再解释,拧开舷窗边缘的应急锁扣,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瞬间,凛冽的极地寒风裹挟着尖锐的嘶鸣灌入机舱,墨滴的撞击声骤然放大百倍!无数黑色颗粒从缝隙疯狂涌入,在空中盘旋、聚拢,迅速凝成数只拳头大小、半透明的鸦形轮廓!
那些轮廓没有实体,只有浓黑如墨的躯体和两粒猩红的、由更浓稠液体构成的眼珠。它们一成形,立刻尖啸着朝程实俯冲扑去!
第一只。
林七夜刀光一闪,将墨鸦从中斩裂!
但正如预料,断裂的两半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扭曲、膨胀,瞬间分裂成两只稍小的墨鸦,继续扑来!
沈青竹的短刀刺穿第二只墨鸦的心脏位置,刀身上爆出一串细密的墨珠,墨珠未及落地,已凝成新的攻击单位。
物理攻击无效,只会增殖。
程实没有理会扑来的墨鸦。
他盯着窗外那片遮蔽天空的、还在不断涌来的黑色云团,举起那瓶防晒喷雾。
然后,对着刚涌入机舱的、正在成形的第三只墨鸦,按下喷头。
呲……
细腻的白色雾状液体呈扇形喷出,精准覆盖在墨鸦尚未完全凝实的头部。
墨鸦的动作骤然一滞。
那两粒猩红的眼珠,在接触白色雾气的瞬间,表面的红光剧烈闪烁,然后开始褪色。
不是被覆盖,不是被遮挡。
是“黑”本身,在变淡。
从最深沉的墨色,褪为深灰,褪为中灰,褪为浅灰,褪为近乎透明的银白。
那墨鸦茫然地悬停在半空,失去了原本的锐利和攻击性。它的躯体依然存在,但构成它的“墨水”,此刻已经稀释到几乎无法维持鸦形轮廓,边缘不断逸散,像一团被雨水冲刷的水彩。
程实没有停。
他对着舷窗缝隙,对着还在涌入的墨滴,对着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云团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