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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实盯着远处科考站歪斜的轮廓看了三秒。
不是错觉。风雪中那栋两层建筑原本笔直的墙线,此刻确实向左侧倾斜了大约五度。墙角的地面出现了明显的沉降裂纹,黑黢黢的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雪地深处。
“科考站歪了。”他哑着嗓子开口。
迦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微变:“排水协议的水……渗到那边去了?”
“不是渗。”林七夜蹲下,手掌按在冰面上,感受着脚下持续传来的微弱震动,“是冰下暗河。南极冰盖片冰层都在被冲刷、融化。”
他站起身,快速扫视周围的地形。他们所在的冰脊高出周围雪原大约二十米,但冰脊本身并不稳定,侧面那些交错的冰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边缘不断有碎冰剥落,坠入黑暗的裂隙深处。
冰面震动频率加快了。
“得离开这里。”沈青竹的声音简洁有力。
“往哪走?”百里胖胖被冷风一激,瞌睡总算醒了大半,揉着眼睛爬起来,一看到远处歪斜的科考站,整个人清醒了,“我靠,楼要塌了?我们的装备物资还在里面!”
“命要紧。”林七夜没理他,目光锁定了冰脊东北方向,“那条冰道看到了吗?倾斜的天然冰坡,一直延伸到远处雪原。坡度足够,光滑,没有明显裂隙。可以作为滑道。”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冰脊的东北侧,确实有一条自然形成的、表面异常光滑的冰坡。坡面宽阔,呈五十度左右的倾斜,整体朝向北方的低洼雪原延伸。冰层厚度可观,表面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像一条凝固的冰瀑布。
但问题是,这条冰坡的尽头,完全被浓密的风雪遮蔽,看不清多远。
而且,冰坡中段有几处明显的弯折,末端还有一个近乎垂直的、约三米高的落差。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没有任何专业滑雪或登山器械,直接滑下去和自杀没区别。
“我们没装备。”迦蓝皱眉。
“有。”林七夜从背包侧袋抽出四支带锁扣的登山用岩钉,又摸出一卷高强度尼龙绳,“科考站拿的。本来准备应对冰裂缝,现在用得上。”
他将岩钉迅速分给沈青竹、迦蓝和刚回过神的百里胖胖,自己留了一支。
“岩钉楔进冰里,末端用绳子串联固定。刹车和转向靠脚和重心控制。”
“我没滑过雪。”百里胖胖老实交代。
“那就学。”沈青竹已经蹲下,利落地将岩钉尖端楔入冰坡边缘的硬冰层,试了试牢固度,“摔死总比被淹死强。”
程实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软的手脚,又看了看远处歪斜幅度明显加大的科考站,地基处有一道浑浊的水流正在涌出,混着冰渣和泥沙,迅速淹没周围雪地。
他伸手,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伞。
科考站休息室顺的,之前顺手塞进包里一直没扔。黑色的伞面,金属骨架,手柄处还印着某地质勘探公司的logo。
“老程,你拿这玩意儿干啥?”百里胖胖一脸茫然。
程实把伞撑开又收起,试了试阻尼。
“没滑过雪,至少滑过坡。”他声音嘶哑,“小时候下雨,撑着伞从土坡往下冲。伞能减速,也能……稍微控制方向。”
他没说的是,那次实验以他滚进臭水沟告终。
但现在没得挑。
冰面震动骤然加剧。
冰脊侧面一道宽逾两米的裂缝,毫无预兆地向两侧崩裂,边缘的冰层轰然塌陷,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溅起的冰屑和寒气扑面而来。
“走!”林七夜不再犹豫,第一个将楔入冰坡的岩钉绳索扣在腰间,纵身滑下!
沈青竹紧随其后,姿态极稳,重心压低,双脚并拢,岩钉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笔直的浅痕。
迦蓝深吸一口气,将绳索扣好,也滑了下去。
“胖子!你中间!”程实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百里胖胖。
百里胖胖咬牙,学着林七夜的样子,将岩钉楔进冰面,笨拙地往下一冲。
“啊啊啊啊!!!”
他体重最大,启动速度也最快,几乎是瞬间就失控地朝坡下猛冲,在光滑的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S”形轨迹,尖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冰原上。
程实是最后一个。
他将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连着百里胖胖的尾绳。然后,他蹲下身,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单手撑开那柄黑色折叠伞,迎向扑面而来的风雪。
伞面瞬间被风吹得向后鼓胀,剧烈震颤,几乎脱手。
他没有犹豫,脚下一蹬。
冰面飞速后退。
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失重感瞬间攥紧胃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程实左手死死攥住伞柄,将伞面倾斜到最大迎风角,右手拖着岩钉,试图在冰面上制造摩擦。
伞起到了作用。巨大的风阻将他的冲刺速度硬生生压下了三成,但也让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前方,百里胖胖的“S”形轨迹还在延续,而且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几乎横着朝冰坡边缘冲去!
“胖子!重心压低!脚并拢!”迦蓝回头喊道,自己的滑行姿态已经调整过来,速度稳定。
“我……我压不下去啊!”百里胖胖的声音带着哭腔,重心太高的后果是他的滑行路线越来越诡异,眼看就要冲出冰坡范围,栽进侧面嶙峋的冰凌区。
程实握着伞柄的手猛地一拉,将伞面侧转三十度,风阻方向改变,整个人借力朝百里胖胖的方向偏移过去。
两人的距离快速拉近。
程实伸出右手,一把攥住百里胖胖后腰的背包带。
“稳住!”
他借着伞的阻力,硬生生将百里胖胖的滑行轨迹掰回冰坡中央。
“别他妈乱扭!腿并拢,重心放在脚掌中间!”
百里胖胖不敢再瞎动,死死绷着两条腿,任由程实在后面拖着他,滑行轨迹总算稳定下来。
前方,冰坡的第一次弯折到了。
林七夜和沈青竹几乎同时压低重心,身体向内侧倾斜,利用岩钉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利落过弯。
迦蓝紧随其后,姿态虽然生涩,但重心控制得很好,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然后是百里胖胖和程实。
百里胖胖看到弯道,本能地又想扭屁股。程实没松手,另一手的伞面反向切风,硬拽着胖子以一个极其狼狈但好歹没翻车的姿态,擦着弯道边缘滑了过去。
伞骨发出第三声更尖锐的嘎吱。
程实瞥了一眼伞面,金属骨架已经有两根明显变形,黑色的防水布被风吹得快要撕裂。
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松手。
冰坡的坡度在弯道后再次变陡,速度再次飙升。风雪打在脸上生疼,视野中只有前方队友模糊的身影和远处白茫茫的虚空。
第二道弯。
第三道弯。
程实已经不记得过了几个弯,全靠本能调整伞的角度来维持平衡和方向。伞面的变形越来越严重,风阻效率明显下降,他的速度开始失控。
前方,冰坡末端那个三米高的垂直落差,正在急速逼近。
林七夜第一个冲到边缘。他没有减速,反而在落地的瞬间,利用岩钉在冰面边缘狠狠一剐,整个人借力向前空翻,稳稳落在落差下方的雪坡上,翻滚卸力,然后站起。
沈青竹如法炮制,落地更稳,几乎没有翻滚。
迦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调整平衡。
百里胖胖看到落差,再次尖叫:“我……不……会……啊……!”
程实没有时间教他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伞面猛地反转,迎向正前方,同时双脚死死抵住冰面,岩钉在冰上犁出两道深痕。
速度骤降。
但来不及完全停住。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冰坡边缘。
失重。
然后坠落。
程实在下坠的瞬间,本能地将伞面朝下撑开,试图制造哪怕一点点缓冲。
三米不高。
落地时他还是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膝盖和手掌传来剧痛,整个人侧翻着滚进雪堆里,伞骨彻底折断,黑色伞布破成两半,像只折翼的蝙蝠,无力地耷拉在他手边。
旁边传来百里胖胖杀猪般的哀嚎,但嚎到一半又停了,他滚进了更厚的积雪区,整个人埋进雪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扑腾。
沈青竹走过去,像拔萝卜一样把胖子从雪堆里拽出来。
“咳咳咳……”百里胖胖吐出满嘴雪沫,脸上、头发上全是冰渣,狼狈至极,“我……我还活着?”
“命硬。”沈青竹简短评价。
程实从雪里爬起来,看了一眼彻底报废的伞,没说话,随手把它塞回背包侧袋。
林七夜走过来,确认所有人没有严重受伤,只是磕碰和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