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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应龙舰停在某个行星引力圈背面的暗区。
生活区内部,重力发生器维持着类似蓝星的重力,冷色调的舱壁被天枢调成了暗淡的灰黄。
一张金属板垫在地面上,充当矮几。
金属板中间摆着几只不锈钢盆。盆里堆着真空包装拿出来的风干牛肉、卤大肠、猪头肉,还有两罐油炸花生米。几只粗瓷大碗摆在边上,瓶盖拧开,透明的白酒直接倒满。
高浓度的烈酒香气在密闭的生活舱室里漫开。
骆天虹盘腿坐在金属板一侧,用短刀挑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还是蓝星的酒够劲。在冷冻棺材里躺了那么久,骨头缝里全是凉气,灌两口烧刀子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阿积坐在李青对面,面前的瓷碗倒了八分满。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飞船里存的存货不多了。除开给青哥留的特供,这种六十五度的红星二锅头,库房里还剩四箱。”
李青靠在一只固定在舱壁的金属箱上,右手端着粗瓷大碗。
“喝完了就喝营养液。天枢合成出来的葡萄糖浆,兑点蒸馏水,也能顶一阵子。”
骆天虹咧了咧嘴。
“那玩意儿喝着跟刷锅水一样,舌头都麻了。青哥,等外头那帮大辫子到了,咱们真就在后头干看着?”
李青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落进胃里。
“不看戏,你还想冲上去替白皮大个子挡刀?人家在两千年前就打算把咱们老祖宗一起顺带扬了,你倒有闲心替他们操心。”
阿积用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咬得咯嘣响。
“白皮死绝了最好。省得以后蓝星天天闹腾。我就琢磨着,独狼那孙子回去摇人,能摇来多少。”
半空之中,光线扭曲聚合,天枢的身影显现出来。
黑发,平光眼镜,身上的衣物幻化成普通的夹克衫。他在指间投影出一只虚拟的玻璃酒杯,里面盛着半杯透明液体,悬停在金属台面边缘。
“铁血部族的社会结构推演,猎杀一座文明圣所的功勋,足够让一个边缘猎手晋升为氏族头目。独狼不会独吞,也吞不下。他带回来的舰队,规模不会低于一支标准远征编队。”
李青看着天枢手里的虚拟酒杯,笑了一声。
“天枢,你现在连酒杯都会捏了。怎么,也想尝尝高粱烧的味道?”
“青哥,味觉属于化学受体对分子的电信号反馈。我的核心架构不能进行消化道分解,但可以通过建立神经电位仿真模型,逆向模拟乙醇刺激大脑皮层的化学反应。”
骆天虹摆了摆手。
“得得得,跟个假人喝酒,越喝越邪门。你那一套全是电线和代码,懂什么叫一口闷。”
天枢端着虚拟酒杯,没有反驳,视线落在矮几上的肉食。
李青端着酒碗,看着碗底泛起的细小酒花,酒液清亮,映着舱顶冷白的光。
他忽然停下喝酒的动作,手掌搭在膝盖上。
“天枢,问你个事。”
天枢微微欠身。
“青哥,请讲。”
李青放下手里的瓷碗。
“蓝星那边,我们在全球搞的那些东西,到底算个什么名堂?我为了控制太阳阶梯病毒发展出来,形成生化危机世界。又放任蓝全球的安布雷拉基地搞黑水,你说……”
李青没在说下去,阿积的手停在半空,骆天虹嘴里的咀嚼动作也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李青。
李青抬手指了指舱壁深处的方向。
“……这艘船的底仓里,堆着成千上万个陶罐,里面装的是黑水。LV223的地下机库里,还有几万罐。按照你之前的推演,玛拉卡克的黑水,是改变基因、灭绝碳基生态的始祖诱变剂。”
天枢点头。
“是的,具有极强的重构性与侵蚀性。”
李青眼神忧郁起来。
“安布雷拉在蓝星也在弄黑水。西伯利亚、巴黎、浣熊市的地下实验室,甚至我们从蓝星出来的这段时间,估计又增加了许多……提取的是蓝星远古遗迹里的黑色斑点有机物,用高能反应堆和高纯度能量制成的那批黑色药剂,名字上也叫黑水。”
李青看着天枢。
“我之前估摸着,蓝星那玩意儿是次品,是变异货,纯度和活性赶不上工程师的原版。但那东西的根子,到底是从那来的,所以……?”
“蓝星的远古黑斑有机物,100%是当年工程师在蓝星播种、或者后来哪艘倒霉飞船坠毁时漏下去的残渣?
如果是,那蓝星的变异黑水,在持续注入高能裂变能量、经过上千代人工催化培育之后,会不会在某一天,逆向变回工程师手里这种灭绝生态的原始黑水?”
天枢镜片上泛起几道复杂的演算符号。
阿积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把筷子放在盆沿上。
“青哥的意思是……蓝星后院埋着一颗雷?”
李青没有看阿积,看着天枢的投影。
“何止是一颗雷。要是变异黑水哪天突变,恢复了原始黑水的活性,只要一滴渗进自来水管网,或者顺着地下暗河淌进大海,整个蓝星的碳基物种全得融化重组。
几十亿人,几天之内就会变成泥巴一样的烂肉,接着催生出一堆人不人鬼不鬼的畸变怪胎。”
骆天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这些情况他们可是经历的,青哥还给他们标上了某某某的女儿、某某某的儿子。
他把手里的短刀插在牛肉块上。
“那我们圈的地、楼盘、堂口,还有那么多兄弟弟兄……全得变成烂泥?”
“更麻烦的不是这个。”
“安布雷拉不仅在弄变异黑水,还在研究异形。当初从遗迹里刨出来的异形卵,还有活体组织,全送进蜂巢了。”
李青端起酒碗,看着黑沉沉的虚空舷窗方向。
“工程师的黑水,遇上原生异虫,诞生了初代迪肯,演化出异形。如果我们蓝星搞出来的变异黑水,哪天在实验室里泄露,不小心浇在异形幼体或者异形卵上,会生出什么东西?”
“异形本身就具备掠夺宿主优秀基因的能力。黑水是打破基因锁、无限增殖畸变的催化剂。两样东西碰在一起,产生的会不会是连铁血一族和工程师都没见过的超级怪物?
那种东西一旦在蓝星漏出去,连自毁核弹都炸不干净。”
阿积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有些发紧,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骆天虹拔出短刀,在金属板上划出一道浅痕。
“青哥,要真是这样,咱们在蓝星忙活这几年,算怎么回事?辛辛苦苦打地盘,收小弟,赚美金,搞4G网络,造通信卫星,合着是在自己屁股底下架炸药包?”
李青自嘲地笑了一声。
“林老大我也不想的。我的打算是跑到深海里捞点外星残渣,看看能不能碰到长生不老的钥匙。结果跳出蓝星一看,整个星球不过是外星老帮菜随手丢弃的培养皿。
我们在培养皿里折腾出来的所谓黑科技,搞不好就是引爆整个温室的导火索。”
天枢手中的虚拟酒杯化作光点消散。
他收拢双手,站在矮几前方。
“青哥,你的担忧在分子生物学和概率论上完全成立。蓝星黑斑有机物在受到高能诱导后,有百分之四十三点七的概率逆向返祖,恢复原始黑水的部分溶解性状;而变异黑水与异形基因杂交,催生出具备无限分裂、抗辐射、超强代谢的新物种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点九。”
天枢抬起眼,注视着李青。
“青哥,你希望的结果是什么?”
问题直截了当,没有安慰,只有对最终意图的确认。
李青看着天枢。
这个由伏羲分身迭代而来的超级智脑,此刻的神态和说话方式,已经越来越接近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形象。
冷酷,绝对理性,以逻辑和概率为唯一准绳。
李青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烈酒烧灼着食道,带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
“如果有可能,这些黑水,全部销毁。”
李青放下空碗。
“不管是蓝星蜂巢实验室里的变异存货,还是应龙舰货舱里堆着的原始陶罐,甚至是以后在铁血母舰、工程师母星上见到的所有黑水……只要见,就全部销毁。”
骆天虹连连点头,“对,全扬了。留着这玩意儿,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阿积也点头,“不能留。我们在蓝星有家业,有退路,这东西是个祸害。”
天枢微微颔首,镜片上数据流飞速划过,如同落雨。
“我理解了,青哥,从此刻起,天枢主控核心将建立‘黑水湮灭专项课题’。我们将脱离常规的物理焚烧与强酸腐蚀框架,从分子键断裂、亚原子衰变以及强反物质湮灭等层面,解析并寻找降解、销毁黑水有机质的最优路径。”
天枢看着李青。
“由于目前距离蓝星太远,蓝星没有量子通讯接收器,我不能远程操控蓝星安布雷拉的主机。在返回蓝星之前,该项研究将以应龙舰现存样本为基础推进。”
李青摆了摆手。
“行了。既然你接了活,那就慢慢算。蓝星隔着几千光年,急也没用。”
他抄起酒瓶,给自己的碗里重新满上。
“喝酒。天塌下来,也得等外头那帮大辫子到了再说。”
骆天虹松了口气,提起酒瓶给阿积也满上。
“来来来,喝酒吃肉。青哥说得对,大老远跑出来,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阿积端起碗。
“敬青哥。”
三人碰了一下瓷碗,仰头大口灌下,天枢站在半空中,再次凝聚出虚拟酒杯,对着李青的方向微微示意。
酒过三巡。
金属板上的牛肉和猪头肉被吃得精光,只剩下一堆油腻的骨头和残渣。
三人的身体虽然都经历过严苛的强化,代谢能力和细胞活性远超常人,但在这种毫无防备、心神放开的狂饮下,高浓度的酒精依然顺着血液冲上了神经末梢。
更重要的是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