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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舰自深空减速,庞大的灰白马蹄形舰体绕着前方的翠绿行星,自恒星背光处潜入行星高轨。
舷窗外,大团翻卷的白色云带层叠堆积,撕开的缝隙处显露出连绵的深绿大陆与灰蓝大洋。厚重的电离层在星体表面拉扯出微光,星体背阳的一侧,极光在两极,成串的云间闪电在黑夜里明灭。
主驾驶舱中央,天枢的身影悬空而立。
镜片后方的数据符文一列列下行。他抬手虚按,舰内深处的休眠区,休眠舱开启,淡绿色的营养液回流进管网。
李青睁开眼,抬手推开透明舱盖,坐直身子,旁边两处休眠舱跟着开启。
骆天虹翻身跨出舱体,甩了甩额前那撮发。
“这睡得也太舒服了,什么感觉也没有。”
阿积从另一过滤,抬手将额前的一缕金发抹了一下。
“这休眠技术蓝星要什么时候才有这个科技?”
“睡这一觉,不知道在天上漂了多久?要问问天枢去。”
李青取过腕部终端扣在手腕上,随手拿起生物面具挂在腰间。
“在天上飘着,时间不值钱。走吧,去前头看看地方到了没有。”
三人穿过弧形长廊,步入主驾驶舱。
脚下的甲板泛着青白微光,大面积弧形舷窗完全敞开,那颗生机盎然行星就在窗外,云层与海浪的纹理清晰可辨。
李青走到生物机械王座旁,看着窗外那片缓慢旋转的翠绿大陆。
“天枢,底下这就是天堂星?”
天枢的身影在控制台侧面浮现出来,黑发,平光镜。
“青哥,这就是目标行星,玛拉卡克语中的‘圣所’,蓝星部分文献里被称作天堂星。”
天枢抬手指了指舷窗外的地表轮廓。
“冒昧问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叫做天堂星吗?”
骆天虹抱着胳膊,侧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陆。
“还能为什么?看着绿油油的,有水有树,肯定能种地。那些洋鬼子在蓝星天天吃干面包,见到这种能打猎种苞米的地方,不喊天堂喊什么?”
阿积听了骆天虹的胡言乱语,忍不住皱眉道:
“别扯种地了。依我看,八成是这地方没有差佬,没有收陀地的,也没有廉政公署天天盯着。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抢谁抢谁,对那帮走私犯和星际烂仔来说,这不就是天堂?”
骆天虹扭头看阿积。
“你脑子里除了捞偏门能不能想点正经的?这颗破球在几千光年外面,谁吃饱了撑的跑这来收保护费?要我说,肯定是这地方埋着宝贝,要么就是住着一群不用干活的神仙,天天躺在石头殿里喝酒吃肉。”
阿积冷笑一声。
“神仙?神仙要是真在这,之前在飞船里被青哥踢爆脑袋、剁了胳膊的那个白皮大个子算什么?算掉毛的野鸡?真要是神仙窝,先让我进去劈两刀试试硬不硬。”
李青站在舷窗前,手指在王座的扶手摸了两下。
“行了,别在这猜谜了。天枢,你你有什么发现,直接说。”
天枢镜片上闪过一道微弱的数据流。
“青哥,这颗星球被称为天堂,并非蓝星移民的命名,其词源直接继承自玛拉卡克文明的早期记录。在调取了那名工程师领航员的大脑记忆,结合七万年前坠毁科考舰的日志后,我对这个词汇进行了语义逆向推演。”
天枢抬手轻挥,主驾驶舱半空中亮起一幅全息星图。
星图中央出现了一具半透明的巨人身躯,紧接着分解为螺旋状的基因链。
“推论一:天堂星上的聚落,并非玛拉卡克工程师一族的本土文明核心,而是一处独立的高阶基因试验场。”
阿积看了一眼悬浮的投影。
“试验场?跟我们在蓝星搞的蜂巢基地差不多?”
天枢看向阿积。
“类似,但维度不同。玛拉卡克工程师将这颗星球的生态环境完全改造成了他们母星的远古形态。居住在地表平原、生活在石质城池中的那些巨人,其基因序列与驾驶飞船、佩戴外骨骼生物战甲的工程师存在细微偏差。
他们更接近于碳基原生体,没有融合任何机械外设,体表角质退化,寿命仅维持在数百年,而非星际工程师的数千年。”
骆天虹挑了挑眉。
“那就是低配版?正规军造出来的假人,放在后院养着玩?”
天枢面向骆天虹。
“推论二,这就是‘天堂’二字的根源。在玛拉卡克的文明扩张期,他们将播撒生命的飞船派往银河系的各个角落。
黑水作为始祖诱变剂,在不同环境的行星上重构碳基生命链,地球就是其中一处试验田。”
全息投影中出现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紧接着是一艘巨神舰悬停在大气层外,向原始海洋中滴落黑水的全息还原。
“工程师定期回访这些试验田,观察物种的演化轨迹。当某一个星球的造物,其身体素质、心智水平以及道德演进符合工程师设定的标准时……
一部分优选个体,会被飞船接引离开母星,带入这颗经过净化、没有天敌、资源丰沛的‘圣所’生活。”
天枢放下手臂。
“对于原始时期的蓝星人类而言,从天而降的苍白巨神、能够跨越虚空的钢铁巨舟、被选中的族人脱离苦难升入无忧之界……这些信息经过数千年的口口相传与神话异化,最终在人类的早期原始宗教中,形成了‘飞升’与‘升入天堂’的宗教概念。
这颗圣所行星,就是蓝星神话中天堂的物理原型。”
李青看着全息画面中那座悬浮在云层上石城,眼皮微动。
合着当年那些神话传说里的天门大开、接引信徒,全是外星工程师拿着捕鱼网在蓝星鱼塘里挑好苗子。看顺眼的捞走扔进温室,看不顺眼的由着你在泥巴地里自相残杀。
骆天虹忍不住道:
“这么说,以前那些神婆算命念叨的升天,还真有这么回事?合着好不容易积德行善一辈子,最后被带到几千光年外的烂石头堆里给白皮当宠物养?”
阿积摇了摇头。
“要是抓我上去,我先在他们厨房里下一把生化毒药。抓人上天不给发工钱,还指望别人给你供香火?”
李青转头看着天枢。
“既然是天堂,那蓝星怎么没接着往这送人?反倒是在LV-223憋了一整船的黑水陶罐,准备运回地球推平重来?我们那些祖宗到底干了什么,把这帮搞科研的老帮菜惹毛成了这个德行?”
天枢镜片后方的数据流加速流动。
“推论三:人类分支的实验失败,导致了灭绝程序的启动。”
全息屏中的影像变换,显现出蓝星地表上连绵的古代战火。
“玛拉卡克工程师对生命演进的核心判定标准,并非智力或扩张能力,而是‘秩序’与‘自控’。在他们的文明逻辑中,黑水孕育的生命应当敬畏源流,克制生物本能中的掠夺与吞噬欲望。”
天枢调出一张大脑神经递质的对比图。
“但蓝星智人的基因演化出现了严重偏航。贪婪、极端的地域排他性、无休止的同类自相残杀,以及对环境不可逆的破坏,完全超出了工程师的预测模型。
人类利用他们传授的文字与工具,组建了更大规模的军团进行彼此屠杀。在工程师眼中,这一批由泥土和黑水捏出来的试验品,已经异化成了不受控的癌细胞。”
骆天虹嗤了一声。
“贪婪?自相残杀?人活一张嘴,不抢地盘吃什么?尖沙咀就那么大两条街,你不拿刀去劈人,别人就提着油麻地的马仔过来剁你的手脚。
这帮外星大个子天天飘在天上喝西北风,懂个屁的江湖饭。”
天枢没有理会骆天虹的吐槽,继续道:
“大约在蓝星纪元的两千年前,工程师对蓝星文明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但出于生命科学部的评估流程,他们没有直接投毒,而是派出了最后一名特使,降临在当时蓝星的西方地中海沿岸,尝试对人类进行终极教化。”
李青眼睛眯起。
“特使?”
天枢点头。
“是的,一名经过基因微调、外形完全适配当时蓝星智人、具备高度自愈与精神感应特质的工程师使者。他试图通过神迹、布道、树立崇高道德戒律的方式,让人类学会止杀、宽恕、克制贪婪,给这个变质的试验分支最后一次自我纠偏的机会。”
天枢抬手指着全息影像中浮现的一具十字形木架全息轮廓。
“结果,蓝星的人类将这名使者抓捕,用铁钉钉死在木架上,用长矛刺穿了他的腹腔,任由他在烈日下失血致死。”
“在使者的生命体征信号熄灭、脑电波断裂的信息传回深空的那一刻,玛拉卡克最高科研院所对蓝星分支的评估定性:不可挽救的野蛮劣种。”
全息屏拉远,显现出那颗死寂荒凉的岩石星球LV-223。
“他们放弃了教化,LV-223根本不是什么科考基地,而是距离蓝星最近的生化兵器总前哨。工程师在那座星球的地下机库里,制造并封存了数以万计的黑水陶罐,装配了五艘巨神舰。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横渡星空,降临蓝星大气层,将黑水作为农药全境倾倒,拔除长坏的作物,让整颗星球的碳基生态归零重组。”
阿积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
“算盘打得挺响,结果还没出门,自己后院先着了火。”
“是的。”
天枢接话。
“在出征舰队整装待发的前夕,黑水样本在基地内部发生了无法遏制的连锁泄露。变异体在货舱肆虐,驻扎在LV-223的工程师全军覆没,绝大多数在仓皇逃入休眠舱前被破胸而亡。
灭绝计划被迫中断,直到两千年后的今天。”
骆天虹听得直咧嘴,抬手挠了挠耳朵,转头冲着阿积嚷嚷起来。
“听见没有?我就说这帮外星人脑子被驴踢了。合着全都是那帮洋鬼子惹出来的祸事!”
阿积瞥了骆天虹一眼。
“怎么,你还打算替洋鬼子还债?”
骆天虹把背后的唐横刀拔出来半截,又插回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