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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朝阿积点了下头。
阿积指尖在金属球表面轻轻一按。
圆球外壳自中线向两侧裂开,数根节肢从缝隙中探出,落到地面时已经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八爪机械蜘蛛。
蜘蛛背甲泛着微光,腹部探出两根细微的光导纤维,顺着倾斜的生物基座一路向上爬,钻进了主控台下方破损的管线断口处。
几道幽蓝色的光束自机械蜘蛛的复眼处打出,将整座残破的半球形驾驶舱罩在光网之下。
“无人机在扫描这艘飞船。”
骆天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风化石靠下,目光看着舱顶的大洞。
“青哥,你说这帮白皮大个子,活着的时候看着挺唬人,造出来的船怎么跟个大骨架子似的?”
李青在断裂的石台边坐下,看了一眼手腕上终端微弱的绿光。
“人家这叫仿生力学。你看着像大肠,指不定哪天抽你一巴掌你都不知道从哪挨的。不过这审美确实……糙了点,骨头连着肉,肉里嵌着铁,真不知这帮家伙天天坐在这种地方怎么吃得下饭。”
阿积站在下风口。
“按资料说,他们是蓝星的创世神。我想来是这样的,他们在蓝星搞出来那些泥巴人,八成也是照着自己模子捏的。捏完又嫌丑,打算倒一车生化毒水回去推平重来。
做买卖要是像他们这么做,早被人家上门砍死十回了。”
“推平重来也是手艺活。”
李青手指向下抚摸着地面。
“上一世看那些大片,总觉外星人高深莫测,降临蓝星不是传道就是授业,再不济也是带着激光大炮满天飞。
真撞见了才知道,宇宙里爷是抢地盘、砍仇人、丢生化垃圾,跟旺角那帮为了几张麻雀馆抽水提着西瓜刀互砍的烂仔没两样,无非就是他们手里拿的家伙事儿,能把山头轰平而已。”
骆天虹道:
“那感情好,真要是神仙,砍都砍不倒,不是神仙,只要身上挂着肉,唐横刀下去就得喷血。独狼那家伙下回要是再撞上,我非把他背后那两根辫子全剁下来编草鞋不可。”
“你先能追上他的隐形再说吧。”
阿积抱着胳膊也是恨恨不已。
机械蜘蛛在生物王座下方快速穿梭。断裂的管线中不时跳出几星青白色的电火花,被蜘蛛腹部延伸出来的吸收器尽数吸纳。
伴随着细密的数据读取,蜘蛛背部的一排指示灯由红转黄,最后定格在纯净的淡绿色。
时间在荒星的风啸中一点点流逝。
驾驶舱外的天色越发昏暗,暗黄色的雾霭笼罩下来。
整整三个小时,机械蜘蛛将王座、引航舱壁、以及四周散落的七处记录晶体全部扫描了一遍。
地上的小东西收起探针,掉头顺着坡道爬了回来,在阿积脚边缩拢节肢,重新扣合为一颗暗绿色金属圆球。
阿积俯身捡起圆球,收回后腰的挂袋。
李青腕部的智能终端亮起一道光芒,天枢的半身虚影在空气中成型。青年推了推平光镜,镜片上滚动着一行行细密的玛拉卡克象形符号。
“青哥,这艘科考巨舰的底层记录已经完整剥离。这艘船的残骸严重晶化,没有二次开采价值,可以撤退了。”
“回船。”
李青站起身,三人顺着破损的通道返回舱外。风暴比来时更加猛烈,地表的灰沙几乎将独狼号的半截起落架掩埋。
阿积先一步跃入舱门,激活独狼号的反重力引擎。
飞船外壳上的肋状甲片震颤,将表层的沙土震落。三道淡蓝色的等离子尾焰从机腹喷出,小型侦察舰拔地而起,穿透滚滚黄云,直入太空。
舷窗外的昏黄色迅速褪去,无垠的墨色星海再次出现在眼前。
前方数万米外的轨道上,庞大的应龙舰如同一头静卧在虚空中的灰白色巨兽,马蹄形的双翼舒展,表面微弱的青绿色脉动光芒在星光下闪烁。
独狼号进入应龙舰内侧翼的机库,舱内的大气环境迅速回升至蓝星标准。
李青取下脸上的生物面具,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阿积和骆天虹也摘掉面具,露出一头金发和蓝发,短时间内连续作战与奔波,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出了一身细汗。
三人穿过走廊,回到应龙舰的主驾驶舱。
天枢的身影已经立在主控高台中央,头顶的全息投影仪亮起,将驾驶舱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
全息投影中,那颗昏黄色的岩石行星徐徐旋转,随后画面拉近,地表那处被狂风撕裂的巨舰残骸,紧接着剥离出成千上万道断裂的数据链,最终重构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星图与古老影像。
天枢双手一摊:
“青哥,我已经完成了对那艘坠毁巨舰的数据复原。那不是一艘军用攻击舰,而是一艘隶属于玛拉卡克早期生命科学部的种子运输船。这颗星球,在远古时代是一处意外。”
“讲讲看,这帮白皮大个子在这折腾出了什么花样。”
天枢指尖微动,全息画面中显现出一艘完好无损的马蹄形飞船,在突入大气层时遭受剧烈撞击,斜斜砸进岩石峡谷的景象。
“时间在距今约七万年前。这艘运输舰在执行曲率航线时发生跃迁偏航,迫降于这颗岩石卫星。
当时的卫星本土并非完全这样,地壳裂缝的温泉与地下热流中,滋生着一种极度原始、但生命力极强烈的原生外星异虫。”
投影中浮现出一种指头大小、通体生满倒钩硬壳的蠕虫形态。
“运输舰迫降导致舰体破损,一名身受重创、外甲碎裂的玛拉卡克工程师从休眠中跌落。他没能避开涌入舱内的原生异虫。异虫自他的伤口钻入体内,引发了连锁式的生物融合。”
画面换为一副半透明的生物解剖图。
工程师魁梧苍白的躯体在基因层面上被异虫改写,原本碳基细胞疯狂撕裂、异化。
“二者在黑水原液的微量辐射环境下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恶性突变。工程师的躯体成为了培育皿,最终撕裂其胸膛而出的,是史上第一只具备完整多重下颚、尖锐头冠与外生骨骼的生物兵器,最初的迪肯。”
全息屏上,一只体表呈现深蓝灰色、头颅如尖锐弯刀的直立异形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只迪肯的血液具备恐怖的诱变活性。它在这颗星球的地底肆虐,其血液与分泌物渗入地表深层的地下水脉与熔岩裂隙,污染了这颗卫星。
原本生存在地下的其余原生虫类在黑水诱变因子的反复浸染下,逐步迭代、筛选,最终演化出了最初一代具备筑巢、寄生、卵生特性的原生异形群落。”
天枢转过身,看着李青。
“换句话说,这里并非玛拉卡克的量产兵工厂,而是迪肯与整个异形族群最原始的诞生地。这颗星球,是起源之地。”
骆天虹看着全息画面中那头尖头怪物的虚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搞了半天,这帮虫子竟然是个倒霉蛋被虫咬了之后生出来的杂种。我还以为是这帮白皮神仙用高科技在试管里一点点勾兑出来的。”
阿积在旁边冷冷道:
“高科技玩脱了,自己把自己喂了虫子。连自己造的东西都看不住,还神仙呢,扑街都不如。”
李青看着星图上那颗闪烁的黄点,手指轻轻敲击。
“难怪那艘破船里到处都是干涸的黑水印子,合着整条船就是个大型培养皿。天枢,之前在应龙号里的那些黑水,现在怎么说?留着当化肥,还是找个恒星顺手倒了?”
“建议留着。”
天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方闪过一行数据。
“迪肯与原生异形的基因诱变链,对黑水有着特殊的抗性与催化作用。蓝星目前的基因工程刚刚起步,血兰花与太阳阶梯虽然能大幅度强化肉身,但存在端粒酶耗尽与意识崩溃的边界限制。
如果能将迪肯的原生基因链剔除毒性、进行良性转录,对于未来军团的深空适应力改造,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李青笑了。
“你舍不得扔,如果出了大问题就麻烦了,那可能就造成一个星球的毁灭,不考虑一下?”
天枢没有反驳,右手虚抬,全息星图的比例尺瞬间拉大。
那颗昏黄色的起源之星被缩小成一个微不可见的尘埃,整个星图的视角以恐怖的速度向星系外围拉伸,穿过漫长的虚空与一片散发着淡紫色光晕的庞大星云,最终锁定在了一片由数颗明亮恒星环绕的未知星域中。
在那片星域的核心位置,漂浮着一颗生机盎然的翠绿色类地行星。
“青哥,相比于起源之地的死物,我建议我们立刻启程,前往这个坐标。”
天枢指着那颗翠绿色的星球。
“根据应龙号的跳跃信标,这些巨舰都是从那里出发而来的,独狼驾驶着夺走的那艘玛拉卡克巨舰,有极高概率已经前往了这里。”
李青挑起眉毛。
“为什么这么肯定?独狼那孙子开着一艘偷来的船,跑去这种地方干什么?”
天枢调出一张全息对比图。
左边是体型健硕、手持长矛的铁血猎手,右边则是苍白魁梧、身高超过三米的玛拉卡克工程师。
“从目前解密的所有古代文献与飞船日志来看,我们已经确定,玛拉卡克与铁血一族,是跨越了数万年的绝对世仇。”
“在铁血一族的古老神话与狩猎戒律中,将玛拉卡克视为‘堕落的造物主’。双方的战争持续了漫长的纪元,直至玛拉卡克帝国的防御崩溃。而全息星图上的这个地点,是玛拉卡克一族仅存的几处祭祀、传承、元老议会聚居的祖地。”
投影中的翠绿星球外层,浮现出环形人造建筑轮廓,以及数不清的石质神庙基座。
“这里被巨人们称为‘圣所’,或者用通俗的语言翻译,天堂星。”
天枢看着李青。
“如今,独狼俘虏了一名巨人的高级人员,夺取了一艘满载生化武器的巨神舰。这颗深空圣所的坐标已经暴露在铁血一族的视线之下。等待那里的,将是一场的突袭与种族清洗。”
李青摩挲着下巴,眼神在“天堂星”的影像上停留了片刻。
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在某部电影的剧情里,那个名为大卫的生化人,似乎就是偷开了一艘装满黑水陶罐的巨神舰,单枪匹马晃荡到了这颗星球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