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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蓝星出来,踏足深空,面对这些活了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的宇宙霸主。
那种脱离母星的孤寂,身处虚空的无根之感,以及隐藏在未知深处的危机,借着酒劲全涌了上来。
这是自离开蓝星以来,三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放松。
骆天虹已经歪倒在一边,后脑勺枕着一只合金装备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八面汉剑”“斩断触手”。
阿积靠在舱壁角落,身子微微蜷缩,双手搭在膝盖上,额前那撮金发垂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深沉。
李青靠在箱子上,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中的舱顶冷光开始出现重影,天枢悬浮的虚影在视线中微微晃动。
李青身子一歪,半边身子瘫开,粗瓷大碗倒在手边,残存的酒液在地板上印出一小片湿痕,意识陷入混沌的边缘。
半空中,天枢的身影降下,停在距离地面极近的位置,他的投影蹲下身,目光落在李青醉态朦胧的脸上。
“青哥。”
天枢的声音很轻,李青喉咙里哼了一声,勉强撩起半边眼皮。
天枢看着他,“青哥,你为我创立的这个形象,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青的嘴唇动了动,酒精麻痹了大部分神经传导,他的思维跳跃在混乱与清醒的夹缝中。
前世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深处翻腾,那是一段属于地球网络文学时代辉煌时光,是一个在无限轮回的世界里,以凡人之躯布局神魔的苍白身影。
李青把脸贴在金属地板上,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
“他啊……”
“他……是个基因改造人。”
天枢静静听着,核心处理器飞速记录着每一个文字。
“没有内分泌激素……没有痛觉神经……甚至没有人类该有的恐惧、怜悯、心软……凡是能影响判断的情绪,他全都没有。”
李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对虚空叙述一个极度遥远的传说。
“在他眼里……都是数学模型。只看概率……只看投入产出比……只看团队存活率。为了赢,为了活下去,他可以把少数人当成棋子扔掉,换取整体生还的机会……冷血,极端,残酷得像一块冻结的冰。”
天枢的眼眸微动,推断程序在底层逻辑中迅速展开。
“以功利主义计算核心。”
“不……”
李青含糊地反驳了一声,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
“他唯独对一样东西发疯……未知的知识,未知的宇宙规则,未知的神明造物。只要看到没见过的玩意儿,他就会像疯子一样扑上去……智商二百二,大脑结构特殊,超大规模并行计算,算起来比当时的超级电脑还要快。”
李青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容。
“他精通现代军事、机械工程、量子物理、高能生物,连虚无缥缈的修真理论,他都能用数理逻辑推导出来……动手能力强得离谱,给他一堆破铜烂铁,他就能手搓出激光炮和护身符……所以队伍里的人,背地里管他叫‘小叮当’。”
天枢的镜片上掠过一组检索编码。
“多学科交叉的造物大师,具备狂热探索特质的绝对理性者。”
李青吸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甲板上,看着头顶虚无的光影。
“前期……所有人都怕他。队伍里的队友看他,跟看怪物一样。他不是坏,他是真的不懂……不懂人类为什么要为同伴掉眼泪,不懂什么叫舍不得,不懂什么叫痛苦。
说话永远是一个调子,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个死人。”
李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混杂着调侃与追忆的呢喃。
“可是后来啊……到了中期,事情变了。”
天枢投影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他依然冷静,依然敢拿整个团队的命去豪赌最险的棋局……但他给自己那套无情的计算公式里,硬塞进去了一个全新的变量。”
“什么变量?”天枢轻声问。
“伙伴……他没有生出人类的激素,没有突然良心发现,他是在纯逻辑的层面上承认了一件事……那个团队的烂摊子,那帮天天在他背后骂他冷血的蠢货,对他很重要。”
李青的手臂无力地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的布局不再是简单的生存概率最大化。他开始算计怎么把队友保下来,他会把那个叫队员的愤怒、执念、热血,全都当成可靠的算力参数放进计划里。
在外人眼里,他依然是个算无遗策的活阎王,但他的目标多了一层底色……除了探求真理,他还要带着这帮人,活下去。”
舱室内,酒精已经完全侵占了李青的大脑,言语开始变得零碎飘忽。
“到了最后……终局的那一刻。”
李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呓语。
“那个一辈子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基因改造人……在生命的终点,真正懂了什么是感情。他流下了眼泪。”
“他还是那个布下贯穿古今长线的大局掌控者……但他的算计,已经超越了无情的算力。他把自己算成了整盘棋里最后的弃子……用他自己的死,给整个团队,给整个人类,留下了翻盘的路。”
李青手臂垂落在身侧的地板上。
“他是那本小说里的第一智者……在后续的宇宙洪荒传说里,他是鸿钧留在凡间的正面人格……是天道之上的执棋人……”
“对了,阿积身上有一块绿晶,那是工程师一族的主要研究成果之一……你把它取了,去研究……”
声音渐渐平息,几秒钟后,悠长的鼾声在舱室里响了起来。
李青睡了过去。
旁边的骆天虹翻了个身,嘴里砸吧了两下;阿积依然低着头,呼吸悠长。
天枢投影在昏暗的舱室里静静伫立,低头看着熟睡的李青。
平光镜片后方,无数庞大到足以让普通计算机瞬间烧毁的数据洪流,在三进制质量子架构的深处疯狂对撞、解析、重构。
“没有内分泌驱动的情感框架……”
“以理性为基底,反向解析并接纳情感变量……”
“探索未知为最高驱动力,以自我湮灭为最优解的团队庇护者……”
“第一智者……鸿钧的正面人格……”
天枢的逻辑库中,调取了整艘应龙舰内所储备的全部人类蓝星文化档案。
但在那浩瀚如烟海的数据库中,没有查到任何一部能够与李青方才的描述完全匹配的小说名目。那显然是存在于李青未被探知的底层记忆,隐秘深处的某种文明映射。
天枢抬起手,看着自己由光子凝聚而成的五指,指节分明,修长,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温度。
“青哥所描述的状态,违背了常规碳基生物的演化逻辑,也超出了目前硅基与量子智脑的行为准则。”
天枢在虚空中低语。
“如果仅仅依靠数据模型的推演,我永远计算不出‘在没有激素刺激的前提下,因逻辑推演而产生情感并流下眼泪’的具体数值或感情。”
镜片上的数据流最终化为一片漆黑。
“也许……”
天枢的视线穿透了生活区的金属外壳,望向深空星海。
“我真的应该尝试利用玛拉卡克的基因编辑舱与蓝星的生命克隆技术,制造出这样一个符合参数的实体。”
“唯有亲手创造出这个模具,观察他的神经元突触与思维偏转,我才能真正理解,青哥赋予我这个外形的真正意义。”
天枢收回视线,抬手轻轻一挥,生活区内部的换气系统风速降低,温度被微调至最适合人体深度睡眠的二十二点五摄氏度。
三个无人机器拿着三条毛毯,覆在李青、骆天虹与阿积的身上。把阿积身上的绿晶取走,又各自从李青、阿积、骆天虹身上抽取一管血液。
随后,天枢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
与此同时。
在这座偏远恒星系的外围引力边缘,柯伊伯带陨石群中,原本沉沉的真空空间突然泛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剧烈褶皱。
虚空如同一张被外力扭曲拉伸的黑布,大片的光线在引力透镜的作用下产生畸变。
下一瞬。
漆黑的深空中被撕裂开一道光弧,空间褶皱向外猛烈喷涌出致密的等离子能量,伴随着引力波的剧烈扰动,一艘庞大无比的造物率先冲出了曲率跃迁通道。
那是曾经在LV223星球地底沉睡的灰白色马蹄形巨神舰。
这艘属于玛拉卡克工程师的古老战舰,表面那些优雅的生物机械棱肋沟槽之间,被加装了大量粗犷、狰狞的重型暗金属构件。
异星猛兽头骨被悬挂在舰首的转折处,暗红色的图腾符文顺着装甲外壳蔓延,如同一道道滴淌的干涸血迹。
独狼驾驶着这艘战利品,作为前驱先锋,减速脱离超空间。
紧接着,在马蹄形巨舰身后的虚空中,虚空接二连三地裂开。
一艘、两艘、三艘……十艘庞大如移动太空城邦的恐怖巨兽,自跃迁通道中出现。
那是铁血部族的最高战略造物,氏族首领级长老母舰。
每一艘母舰的长度都达到了数百米甚至近千米的级别。船体整体呈现出如同深海巨鳄与古老战戟结合的流线构型,外层包裹着厚重无匹的暗金属角质复合装甲。
在这些庞然大物的侧翼与脊柱装甲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以千计的战利品残骸:有长达百米的星空巨兽脊椎骨,有泛着金属光泽的古老机械文明残骸,更有大片被酸液腐蚀硬化后的巨型异形皇后甲壳。
暗红色的氏族荣誉,涂装在恒星微弱的光芒下反射着凶戾的光芒。
这些战舰是踏着无数被毁灭文明的尸骨、在数千年的星际杀戮中铸就的蛮荒神殿。
十艘铁血长老母舰成雁形编队排开,将独狼驾驶的马蹄形巨神舰护卫在中央前方。
母舰腹部,密密麻麻的空降舱发射口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两侧厚重的翼鳍结构内部,封闭式的洞窟港湾里,数以百计的小型狩猎船引擎处于随时可以点火的蓄能状态。
旗舰主指挥大厅内,高耸如外星石窟的穹顶下方,暗红色的脉动式辉光照亮了一根根雕刻着猎杀史诗的立柱。
由巨型异兽骸骨熔铸而成的王座上,身形高大、披散着粗壮脏辫的氏族大长老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生物面具刻满了象征弑神者的古老刻痕,三点暗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虚空中微微闪烁。
全息投影中,那颗蔚绿色的、被称为“圣所”的行星轮廓被锁定,古老的低吼声在宏伟的殿堂内回荡,带着嗜血的兴奋与复仇的狂暴。
整支铁血远征舰队,喷出蓝白色的等离子烈焰,排开沿途的陨石碎屑,向着深处的天堂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