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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凌河城的墙，刚修到一半。
八月初，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城内。
后金大军到了。
不是游骑，不是哨探，是主力。
满洲八旗、蒙古骑兵、汉军，黑压压地从西边漫过来，旌旗遮蔽了半边天。
斥候跪在地上报信的时候，只憋出一句：
“望不到边……大人，望不到边啊……”
更让人心口发凉的是，队伍里拖着一样东西，炮。
红衣大炮。
来得比刘承武预想的还要快。
他说是八月，皇太极没等到八月，七月末就动了身。
冥冥之中，大凌河的劫数，比所有人的推算都更早一步。
城外的后金兵没有攻城。
这是最古怪的地方。
大军抵达之后，扎营、下马、列阵。
然后，拿起了锹镐。
一锹一镐，挖进了大凌河的土地。
刘承武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
后金的兵卒排成长龙，挖的是壕沟。
挖壕的后金兵干得极有章法。
要知道，此刻的皇太极，刚刚在宁远、宁锦两度撞得头破血流。
城头的红衣大炮教会了这位新汗一件道理，硬攻，是用八旗的性命去填明人的炮口。
而八旗的人口，填不起。
于是这一回，他不攻了。
围城。
要把一座城变成一座牢笼。
后金中军大帐。
皇太极盘膝坐在虎皮垫上，面前摊着大凌河一带的舆图。
岳讬、萨哈廉、佟养性分坐两侧。
“大汗，”
有贝勒按捺不住，抱拳起身，
“明军新败未久，城池未固，末将愿领本旗，一波冲垮它。末将两白旗的人马，三日之内，必踏平此城！”
帐中几员将领都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皇太极没抬头，手在图上划着。
“冲？”
他说道，
“城头有炮，城里有一万多战兵。攻城恐士卒被伤。”
“大汗，”
那贝勒梗着脖子，
“宁远、宁锦是攻得太急。这回城还没修完，”
“修没修完，城头上架的都是红衣大炮。”
皇太极打断他，
“我阿玛攻宁远，折了多少人，你忘了？我记着。八旗的儿郎，一个都是命，不能填在城墙根下。”
帐中霎时没了声息。
皇太极收回目光：
“不若掘壕筑墙以困之。彼兵若出，我则与战；外援若至，我则迎击。”
皇太极继续说道：
“祖大寿守城，守得了一时。城里三万张嘴，人吃马嚼，能撑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本汗等得起。等城里粮尽了，鸟兽散了，这座城自己会开。”
帐中安静了片刻。
诸将渐渐明白过来，皇太极要的不是一座城，是一口吃掉明军一万战兵的口袋。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把活人围成瓮中之鳖，比攻十座城都值。
佟养性在旁说道：
“大汗，红衣大炮已运抵，明人修城用的砖石壕土，反成了我军筑垒的料。末将的汉军，愿以炮助围，一步不退。”
皇太极笑了一声。
“好。让明人自己修的城，困死他们自己。”
这一笑里，藏着皇太极与他的父亲努尔哈赤全然不同的地方。
努尔哈赤靠刀马取天下，皇太极已经开始学着，用田亩、粮道和耐心，去熬一个庞然大物的骨血。
城内，总兵府。
修大凌河城，是他一力主张的。他想把防线往前推几十里，一步步收复广宁旧地。
如今城修了一半，他自己反倒先被装进了笼子里。
一万多战兵，加上民夫、班军、工匠，三万多人，全困在这方圆几里的地方。
仓里有多少粮，他心里一清二楚。
省着吃，最多撑三个月。
绝撑不到明年开春。
他知道皇太极在等什么。
等他沉不住气出城浪战，等锦州援兵慌里慌张钻进口袋，等城里先饿死人，人心崩溃。
无论哪一样先到，他都得接着。
“大帅！”
副将何可纲快步进来：
“末将请命！领两千骑兵，趁后金壕沟还没合龙，冲他一阵！那些挖沟的兵都没带重甲，扛不住咱们的骑兵！杀退他们，咱们也能争取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