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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得往能活的地方挤。总不能摊平了等您收拳。”
老人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才慢慢抬起来。
“这话还像样。”
陈一天这回笑了出来,目光越过担架,落到歪柱旁的石道上。
“等他们试过路,先抬您下去。”
申定北没再逗他,只把水囊放到他能碰到的地方。
君赦在旁边坐下,旧刀搁在膝上,左手一松,刀柄上便留下了一道湿红的掌印。灵儿过来要换布,她先将刀往旁边移,免得缺口碰着人。
“别包太死。”
“你还要拿?”
“守路。”
灵儿看向棚口。苏星河已经站在那里,李玉瑶靠着另一根柱,小白从担架旁起身,正往原来那级石阶走。
“有人看着。”她道。
君赦循着她的目光望了一遍,终于把左手摊开了。
午后的光斜照进棚,昨日满地的铜屑仍在。阵务弟子用短木把它们扫到一旁,清出担架能放下的地方,又从破车板里挑了两块没裂透的,垫在架脚
他没有上去拆内架。
那副架子高高立在北坡,铜环偶尔轻颤一声,已不再有人隔着它向棚前伸手。
眉无命是在这时走到外折内缘的。
他没有进棚,先叫一声,等小白过来,才问里面怎样。小白把伤者都已下到棚内、灰袍退过北斜弯的事告诉他,也说自己没跟到更远。
老人听完,朝内场望了望,只看见歪柱旁一段空出来的石道。
“能抬的,先试这段。别一窝蜂往外挤。”
他把这句话交给小白,又回身将等在村道的人叫近一些,亲自看着最外一折。担架若过不来,他在这里能看见,也能叫人先放下。
先前送架的伙计就在人群中。
阵务弟子听了小白带回的话,沿石道到外折接人。
他听说架子已经用上,拎起一只水桶,跟着阵务弟子走进外石道。到了棚口,看见那位坐着的老人,脚步下意识慢了。
申定北身上盖着薄布,血色已经透出来。他看见人停,便将挡路的粮包往里拨了拨。
“放那边就行。”
伙计忙点头,将水放稳。抬眼时,正看见高一级的石阶上残留着大片血迹,和已经没人守的北坡。
“那位……走了?”
小白站在阶下,答得很清楚。
“我们看见他往北退了。”
伙计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会不会再来,最终却没问。他解开腰上的布绳,拿起第二副空架,和阵务弟子先抬到外道试路。
最窄处要斜着过,架脚擦了岩面。两人退回半步,将架尾提高一些,才越过那根歪柱。
小白在旁边看清了,回来告诉灵儿,人的右脚要护在内侧,不然会碰石。
他们没有立刻把所有伤者往上放。
灵儿先检查申定北膝下的布,确认没有松,又问陈一天是否跟着出去。
陈一天望过老人垂在架上的右腿,摇了摇头。
“先抬老爷子。他不用再替我们压着这条路了,到了外折能放平的地方,叫眉前辈看看。”
灵儿应下,还看着他。他便将身体靠回木柱,给抬担架的人让出棚口。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别催着抬,稳稳地送下去。”
伙计与阵务弟子将空架带回来,换抬申定北这一副。灵儿护着伤腿同行,小白站在歪柱内侧接应,君赦则留在棚里,看着担架一段一段远去。
申定北经过她身边时,忽然朝刀看了一眼。
“别追。”
君赦点头。
担架出了歪柱,往下缓缓一沉,被外头接手的人抬稳。那声一直绷在大家耳里的架杆轻响,终于落到了更远的村道上。
眉无命站在折口外侧,抬手让后面的人腾开地方。
架子落到平石上时,他先看申定北的眼睛,见老人还醒着,才将一直托住架杆的手松开。
申定北望见他袖上的破口,嘴角动了动。
“漏到这里了?”
“一股。”眉无命道,“再多些,我这袖子也不用要了。”
申定北没跟着笑。他转头望了一眼村道,那里的人都站得远,受惊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没有谁倒在刚才的碎石里。
看完这一眼,老人一直扣着布沿的左手才彻底松开。
眉无命拿起旁边叠好的干布,递给灵儿。她接过来,将老人膝下被血浸湿的一层慢慢换掉,手指碰到伤处时,申定北眉心跳了一下,没再念叨担架。
“棚里还有人?”眉无命问。
灵儿点头,把自己见到的伤说给他听。她不懂的地方便说不懂,没有替陈一天许诺一会儿就能走,也没有把师父坐得稳说成剑已经恢复了。
眉无命听完,让伙计再回棚,将另一副空架搬到外折,留出回身的位置。
“谁先过来,先接谁。别催。”
那伙计应下,退开时忽然望向申定北的手。
“里面那一下,是您打的?”
老人低头看看自己肿得变形的指节,过了一会儿才道:“拳是老夫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望向歪柱后那条曲折的来路。
“能打到他,靠的可不止这只手。”
伙计似懂非懂,却把这句话记住了。他先前只见人往里走,一个个肩上带伤,后来便听见山岩里轰然一响。如今那位灰袍再没站在路上,抬伤者的架子也确实从里面出来了。
这比听谁说赢了更真切。
他随后与阵务弟子进棚搬来空架,放到眉无命指的平处,架脚没有挡住来回的路。
灵儿把带来的水交到眉无命手边,才起身返回棚内。阵务弟子送她到折口,另沿村道去外驿,请人把三人的午后与晚间饭食带来,仍旧记在先前那张签下。
日头往西偏,歪柱旁空出的石道上,终于有了不必贴着地面躲掌的脚步声。
陈一天靠着木柱,听了很久。
依依坐在旁边,手指已不再死扣着布。他挪过去一点,先看她的脚,又看看那柄放平的桃木剑。
“看我。”她低声道。
陈一天抬起眼。
依依脸色很白,眼睛却还清楚。她朝外道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自己方才听见的声音。
“出去了?”
“出了棚。沿外道往眉前辈那边去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靠回身后的布卷。
陈一天右手覆在她没受伤的手背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北坡没有新的掌力压下来。
这回他们听见的,是活人被抬下岩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