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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的脚步声没有立刻远去。
背剑者扶着灰袍越过第一道岩背,阵修却还惦记内架下的铜尺,回身弯了弯腰。
“走!”
灰袍的声音比方才更哑。
那人一抖,连铜尺也不要了,沿北路追过去。墨影留在后面,直到几人都转过弯,才退到下一块岩石旁。
君赦没有追他。
她左手按着刀柄,望着墨影的背影从岩侧消失,又等了一阵,才侧头看申定北。
老人坐在凸石残边,左拳还收着。
“人走了。”
申定北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想把手放下,臂上肌肉却抖得厉害。君赦蹲过去,用左手托住他的小臂,等那股绷紧的劲散开,才替他把拳放到腿旁。
指节上的皮已经翻了。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摸着了。”
君赦望着那只手,没有接话。她把右臂的布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棚口叫人。
陈一天刚从石唇下爬出来。
他右掌扶着倒木,起身时腹部一阵灼痛,眼前的石阶都跟着歪了一下。他没硬撑着站直,先跪坐到干处,喉间溢出的血沫便滴在腿上。
那片铜屑还在胃里。
六丁残火将它压成一团暗红,里面的劲却没有彻底消干净,隔一阵便挣一下。陈一天只能继续分出一缕心神看着,连说话都得先缓一口气。
小白赶到他旁边,伸手去扶。
“先去看路。”他道。
“你这样……”
“我先坐。看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别追。”
小白看了他一眼,将水囊塞进他右手,才沿棚外的石面向上走。她没有翻到陌生岩背后,只踩上灰袍原先站的那一级阶,借着更高的位置,望向北路。
这一次,能看见的人比方才更远了。
灰袍走到一处斜弯,忽然停下,弯腰又吐了一口血。背剑者扶住他,墨影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跟着往外退。
那只始终握得很稳的右手,此刻正抓着身旁人的衣袖。
小白看清了,立刻回来。
“过了北边斜弯,往后那一折去了。他又吐了血,是背剑的扶着走的,没回头。架下也没人了。”
陈一天抬眼望向那级空下来的石阶。方才他沿阶退向倒木,灰袍一步步跟下来,才进了申定北的拳下。如今那个挡着担架的人,已经被人扶走了。
他把水囊放稳,朝棚里道:“把架子抬出来吧。”
苏星河还守在低沟边。他也看见墨影退出了自己的视线,却没有只听一句话便离开,先叫李玉瑶看住门,自己沿近侧走到转角,确认沟头没有藏着刚才的人,才退回来。
低沟上方两根短梁仍停在抬起的位置,绞盘上的止转孔也还锁着。
陈一天指了指内架,让小白离那只铜环远些。
“先别碰。人走了,不等于东西都能拿,先把抬人的路留住。”
小白把已经伸出的脚收回来,改站在干净的石阶上,盯着北路。
原先只有灰袍能站的地方,如今换成了她。
棚里,灵儿已经和阵务弟子把第一副担架抬了出来。
她先跑到依依身边。依依靠着岩面,嘴角沾了一点血,荒天还横在怀里,手指松不开。
“师父?”
“听见了。”依依声音很轻,“别扯剑,等我自己松。”
灵儿便蹲下来,一只手护着她的右踝,一只手托住肘。小白从阶上退回,帮她们把依依挪离那处碎岩,坐到棚门内侧。
荒天终于被放下来,桃木上只有一抹擦过的血。
依依的右足肿得更高,虎口那层布也湿了。灵儿解布时动作极慢,依依还是皱起了眉,却没有去看剑锋亮了没有。
小白把她坐的木板垫稳,又去扶赤角龙女。
分身仍在倒木旁站着,手掌按在木腹上。那片被拨开的铜角钉在她指边,已经不再动,木头周围却被余热烤成了黑色。
小白没有伸手去拔。
“能走么?”
赤角龙女先将手收回来,指尖的轮廓晃了一下,才重新凝住。
“慢些。”
小白扶她一步一步退回棚内。她坐到原先那块石壁下,低头看过自己的袖口,最后那线金纹已经暗得分不清了。
陈一天挪过来,刚要说话,被她抬眼截住。
“别问我还能不能开。”
他停了一下,苦笑道:“我是问,要不要换个地方坐。”
赤角龙女看着他腿上的血,也没再冷着脸。
“你先坐稳。再把脸伸出去,我现在就只能看着了。”
陈一天依言坐下,把水放到她身侧。
灵儿包好依依的手,便和同伴抬担架上阶。君赦在前面指路,将担架头搁到平整的一级,架尾由阵务弟子托住,先试过两根杆都不会滑,才朝申定北伸手。
老人却没有马上动。
他看着窄窄的布面,眉毛动了动。
“老夫今日还得躺这个?”
君赦道:“那就先躺。”
“你倒会说。”
“腿是你的。”
申定北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腿,终于不再争。他以左掌扶着实岩,腰背慢慢挪开,君赦在左侧托住后背,小白守在下方,双手稳稳护着那条不能用力的伤腿。
灵儿将叠好的布塞到他膝下,等老人身体全落上去,才把护布两端扎稳。
没有人拿那条腿试他还站不站得起来。
抬下最后两级阶时,申定北闭了一会儿眼。伤处每晃一下,嘴角便绷得更紧,但他始终没有叫人停。
倒是君赦先开口,让抬架的两人在平处歇歇。
她弯腰把翘起的布角压回去,又将那包老人未吃完的粮,放到架旁。
“东西没丢。”
申定北睁眼看见粮包,嗯了一声。
下到棚里,陈一天想站起来,老人抬了抬左手,没让他动。
“还捂着肚子呢?”
“疼。”
陈一天答得很实在。申定北看他半晌,忽然问:“当时若接不住?”
“就躲。”
“后面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