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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依依先听见了木头相碰的声音。
她睁开眼,陈一天正蹲在棚口,将一段短木从石边挪开。刚挪出半尺,那段木头又慢慢滑回原处,抵住了裂岩。
不是坡太陡。
碎木停下后,地上的灰还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细细的一线,贴着岩缝钻进去。
依依坐起身,先摸到自己的剑。
“别拔。”陈一天回头道,“看见了再说。”
她便松了剑柄,撑着身旁木板站起来,慢慢走到他旁边。
北坡内架上有人抬起铜环。环每往高处提一点,岩边的灰线便紧一分。等那人放下,灰线仍在,只是走得比方才慢。
灰袍男子站在内架后,右掌抵着一处铜接,目光越过断架落到棚口。
陈一天没与他对视,只把依依往石侧让了让。
昨夜他们睡了,敌人也没有再过来拼命。到了天亮,架上松开的两处接点已经扣紧。原本塌在下方的铜索仍乱垂着,没被重新收走。
“他想让这里也站不住人。”依依道。
陈一天点头。
那股力还弱,到了裂岩便散开大半。可若放着不管,棚前只容侧身的石道迟早会受影响。他们才把饭锅搬来,不能转眼又抱着锅退回低沟。
依依低头看着那段碎木,没有再向前。
“先吃。”陈一天道。
锅里的粥已经滚开,带出的生粮下了最后一日的早饭。灵儿取了一只空碗,先给还在门边的苏星河送过去,再把依依昨日交来的布囊收好。
囊口原有两道结,她解第二道时,依依伸手指了一下。
“剩下的是今天后两顿,岚姐分好的。”
灵儿便重新扎上,放回干板。
新来的三人各吃一张驿饼。君赦撕饼时不方便,灵儿要帮,她却将饼夹在膝上,用左手撕成两半,分了一半给身旁的阵务弟子。
“你的昨晚吃完了?”
“没有。”那人忙把自己的拿出来。
君赦看见了,才将那半张收回。
陈一天在旁边笑了一声,牵到胸口,又咳了两下。
君赦抬眼看他。
“很好笑?”
“不敢。”
他把碗捧稳,老老实实吃完。依依坐在身旁,喝得慢一些,吃下半碗后,右足那阵僵疼才略微松开。
昨晚确实睡着了。她没有再被每一声敲铜惊醒,可虎口仍像握着一把细砂,掌心合拢时,旧伤便磨得疼。
饭后,陈一天陪她重新走到裂岩旁。
灰袍的手还没离开内架。那一线浅灰从木头底下穿过,碰到岩根便分成两岔,其中一岔钻进已经裂开的黑口。
依依站在更低的一块平石上,让右足只轻轻沾地。
她看了很久,才道:“这一点,我想试。”
陈一天没有伸手替她拔剑。
“能停?”
“能。只看这条细的。”
小白在旁边蹲下,用木杆将碎木推开一点,露出灰线。她的手停住后,木头仍被那股向内的力缓缓牵动,木杆只是横在一边,没再往前压。
依依等灰重新聚拢,才将荒天抽出半截。
桃木上没有清亮的剑锋。
她把剑尖低低落下,停在那股余力已经分岔的地方。最细的那一线偏了些,沿断岩缺口滑向旁边,碎木随之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小白的木杆没动。
岩缝里落下几粒黑砂,压住木头的劲也跟着散了一点。
依依立刻收剑。
她右踝忽然一软,陈一天伸手托住肘,她另一只手已经抓住旁边的木杆。虎口的布面透出一星血,眼前那段裂岩却像被晃动的水遮住,迟了一瞬才重新清楚。
“回去。”陈一天道。
她点头,没有说再来一次。
小白将木杆放开,碎木又缓缓回到原来的方向。北坡内架照旧抵着岩根,一点也没因此松动。
陈一天扶依依坐回去,才低声问她方才怎样。
“能认出往哪儿走。”
依依将剑放平,没夸自己。
“那么细的一点,手里也发空。他真压过来,我只能找边上,不能正接。”
陈一天看着她掌心新透出的血,扯开自己衣襟里剩的干布。
“那就别替人挡掌。”
“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看北折岩,那里隔着断梁,只见得半截灰白石角,看不见申定北。
“若还是给老前辈脚边让一下,须得先知道他脚落哪儿。不要等到了跟前,才叫我猜。”
陈一天手上停了停。
依依望着他,声音不高。
“你总不能一个人猜完。”
陈一天把布结扎在不磨掌的位置,过了片刻,点了头。
赤角龙女坐在几步外,听完这几句,向他伸了伸手。
陈一天将地图递过去。
她认得旧槽和菌林,后面的线却要由小白指着说。听到搬料阶与北折岩之间只隔一块断裂岩座,她又让小白把自己实际见到的高度比出来。
“到那里,我还能走。”她道。
“打呢?”
赤角龙女抬起衣袖。袖下暗纹已细得像旧布上的磨痕,一缕黑光从指间浮起,离掌不过寸许便被收回。
“近处一下。你若站到他掌心底下,别指望我把整片天替你撑住。”
陈一天没有笑。
他将那块断裂岩座画大,在身,木头顶上露着旧钉,不是一处让人舒舒服服躺进去的地方。
“我先躲到这里。”
“路自己走给我看。”
于是他真去走了一遍。
从棚南角绕过破车,贴着倒木降身,右足踏稳,先将肩送进石唇
伏低时牵动了胸腹旧伤,掌边的布也绷得发紧,他停了片刻,才缓过那阵闷痛。
赤角龙女跟到旁边,看见他从里面抬起脸,才说了一句:“这里我看得见你。”
陈一天慢慢退出,没在地上多趴第二回。
更北的岩背后,灰袍男子看见那抹衣角,眼神微沉。
背剑者也看到了,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