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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安民军分崩离析的消息，顺着驿道、商路、流民之口，不到半个月便传遍了南北各方。
但也仅此而已。
没人真的大惊小怪，更没人会出手相帮。
江南的大明昭武政权，陈亮刚拿下江宁，正忙着整顿吏治、收编绿营、安抚乡绅，把苏松常镇、江宁扬州的地盘攥实。
在他眼里，高成败亡不过是少了个北边的邻居，无关痛痒。
真正的对手，一个是黄淮的清廷，一个是湖广的护民军。
南阳换了谁做主，都挡不住他日后北上的脚步，也影响不了江南的格局。
山东的复汉军刘壮，重心全在济南、济宁一线，一边跟显亲王衍潢的清军对峙，一边消化鲁南鲁西的新占地盘。
高成的死活，他本就没放在心上。
大家都是反清的，可地盘各守各的，好处各拿各的。
与其操心南阳那点事，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打下济南府，把整个山东攥在手里。
关中的李献忠，接到塘报时正在西安巡查防务。
他捏着信纸看了半晌，只淡淡叹了一句“高成也算一世枭雄，落得这般下场，可惜了”，转头就跟房子良商议起冬训和来年春耕的事。
惋惜归惋惜，半分出兵的意思都没有。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谁都自顾不暇，发展自身才是硬道理。
别人的败亡，说到底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有人都在憋着劲，磨利刀，囤足粮，等着来年更大的变局。
而当事人高承业，此刻正坐在邓州城内临时王府的正堂上，面色灰白，眼底两团青黑。
堂下站着两人。
底下的人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的天天堵在衙门口，喊着要杀回南阳报仇。
主降的私下串联，琢磨着绑了世子献城，去赵元朗那里换个富贵。
还有的偷偷收拾家当，准备弃了队伍自己跑路。
号令出不了州衙，粮草调不动，兵丁管不住，偌大的安民军，到他手里只剩个空架子。
高承业撑不住了。
他屏退了左右，只把沈博文和王世林留了下来。
这二人是父亲留下的最后肱骨，一个善谋，一个善战。
如今山穷水尽，也只有这二人能跟他说句掏心窝的实话。
高承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先生、王将军，如今军中诸将各怀心思，文官们也分了几派，有的要战，有的要降，有的要投汉王。
承业.......实在压不住了。
二位随我父亲多年，还请替我想想，眼下这条路，该怎么走。”
沈博文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承业脸上，声音低沉平稳。
“世子，事到如今，摆在咱们面前的路，算来算去，只剩六条。”
“先生请讲。”
沈博文微微点头，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缓缓道来。
“第一条，降赵元朗。
赵元朗虽是篡位逆贼，但手握南阳、许州，又有清廷撑腰。
降了他，世子与诸将或可保命，甚至得个闲职。
但——高帅之仇如何算？
他杀李大威、逼走世子，此仇不共戴天。
更何况赵元朗本就多疑，世子是高帅嫡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今日能容你，是为了安抚安民军旧部。
等他日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世子。
到时候世子身死事小，家中妻儿老小，满门将臣，都要任人宰割。
此路看似求生，实为取祸。”
高承业面皮抽了抽，没说话。
沈博文又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条，降护民军汉王。
汉王势大，仁义之名远播。
然其政策乃打土豪、分田地，世子麾下诸将多有田产，与地主士绅盘根错节。
汉王断不会容此旧势力。
即便世子献城，也不过是阶下囚，家产抄没，家小发配为奴。
此路看似生路，实是灭门。”
高承业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第三条，投李献忠。”
沈博文手指向西，“但关中李献忠与高帅曾交战，世子前去，他未必肯收。
即便收了，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寓公，兵权尽失，仰人鼻息。
且从邓州至关中，需穿武关道，山路险峻，大部队绝难通过，小股人马到了，李献忠也未必信得过。”
“第四条，投刘壮或陈亮。”
沈博文摇头，“刘壮在山东，陈亮在江南，中间隔着清军数道防线，中原、江淮皆是敌境。
两万三千人如何过得去？
即便能走，人家收不收还是两说。”
“第五条，死守邓州、襄阳。”
说到这里，沈博文露出一抹苦笑。
“世子也知道，咱们这点人马，这点粮草，守不了多久。
而且汉王日后北伐，邓州、襄阳是必经之路。
咱们挡在这儿，就是螳臂当车。
真等护民军大军压境，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家小一个都活不了。”
“若是主动开城让路，汉王也未必会感激咱们。
反而会觉得咱们首鼠两端，等日后大局定了，一样要清算。
守也不是，让也不是，终归是死路。”
五条路说完，条条都是死路。
堂内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冷得刺骨。
高承业的手指攥得发白，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问：“那第六条呢？”
沈博文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看向高承业，字字沉重。
“第六条。不降，不逃，也不守。”
“率愿意跟着咱们的弟兄，归顺汉王，为护民军做前锋，打南阳，打许州，打开封。”
“用咱们这些人的命，换家小的平安。”
一句话落地，堂上一片死寂。
烛火晃了晃，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旁边的王世林皱了皱眉，沉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