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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缸开之日,魂归之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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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北辰把水瓶往车斗里一搁,瓶底磕在铁皮上,咚一声。

“五叔,你胳膊上那条线,到底是个啥?”

孙老五没答,低头看自己的小臂。白线从肘弯往上走,过了小臂中段,颜色比早上深,像是皮下埋了根粗棉线,浸了水,涨了。

“你爹当年下的那个墓,”孙老五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没点,叼在嘴上,“墓道里全是水,齐腰深。他第一个下去,走到头,摸到一口缸。”

“缸?”

“石头的,缸口封着铁皮。你爹说里头有东西,得开。开了,水就浑了,浑得看不见人。”

赵家老二从旁边听了一耳朵,凑过来:“五叔,那缸里啥东西?”

孙老五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了赵家老二一眼。赵家老二缩了缩脖子,去摆弄手扶的摇把。

“你爹开缸之后,就没上来。”孙老五把烟塞回烟盒,烟盒瘪得装不住,“跟你一起下去那三个人,一个疯了,一个跑了,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孙老五不说了。他站起来,手扶着车斗边,往急诊玻璃门里看。韩树森在里头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赵德明要的东西,就在你娘埋的那口缸底下。”孙老五跳下车斗,脚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车斗稳住了,“你娘不让开,是怕你看见缸里那个。”

“缸里不就是我爹?”

“你爹在缸底下压着。”

张北辰没听懂。赵家老二手里的摇把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缸里那个,”孙老五把袖子放下来,慢慢往上卷,卷到白线那截,又放回去,“是你爹从墓里带出来的。你娘剜脸,是怕你认出来,那个‘爹’跟你亲爹长一个样。”

张北辰攥着兜里铁皮盒,手在里面抖。

“那我瘫了的那个爹——”

“脸剜了,魂换了,躺炕上那个,是墓里那个。”孙老五转头看着张北辰,“你亲爹,在缸底下压着。你娘埋的时候,把两样东西都埋了。”

急诊门被推开。李燕探出头:“北辰,韩树森醒了,叫你。”

张北辰没动。孙老五推了他一把,劲儿不小:“去。姓韩的有话跟你说,说了二十年的慌,该解了。”

张北辰进急诊的时候,韩树森半靠在床头。腰上纱布渗了血,他脸色白,嘴唇干裂。李燕递了杯水,他没接。

“你五叔跟你说了?”

“说了。”

韩树森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你爹那个人,”他声音哑,像嗓子眼塞了土,“八三年引镇下墓,是赵德明组的局。赵德明当时是公社武装干事,弄了三张介绍信,说是考古队。你爹是头,孙老五是二把手,赵德明出钱出枪,带了你爹、我、还有姓刘的,一共六个人。”

“六个人?我五叔说四个。”

“赵德明算一个,你爹算一个,孙老五一个,我一个。”韩树森屈起手指,“跑了那个,姓刘,后来死在林场。疯了的,叫孙大奎。还有一个——”

“谁?”

“赵家老二他叔,赵德贵。”

张北辰想起来,赵家老二说过他爹有个弟弟,早年没了。

“赵德贵死墓里了?”

“没死。缸开之后,水浑了,你爹让撤,没人听。赵德贵往缸里摸,摸到东西,往怀里揣。你爹拦他,被他推倒了。”韩树森咳了两声,李燕上前拍背,被他挡开,“后来跑出来,赵德贵怀里东西没了,人也没了。赵德明说是你爹害的。”

“我爹害的?”

“赵德明要那东西,要了二十年。你娘埋缸,埋的就是从墓里带上来的。”韩树森盯着张北辰,“你娘不让动土,是怕赵德明挖。挖了,缸底下的东西就露了,你亲爹——也露了。”

急诊窗外,孙老五还站在车斗旁边。赵家老二在小卖部门口打电话,背对着这边。

“赵德明今晚叫你去引镇,吃杀猪菜。”张北辰说。

“我知道。”韩树森把腰上纱布掀开一角,看了眼伤口,“那家馆子,当年就是我们六个人吃散伙饭的地儿。赵德明选那儿,是告诉咱们,局该收了。”

“什么局?”

“你爹下墓之前,留了样东西在缸底下。赵德明要那样东西,你娘拿命守着。”韩树森抬起头,“北辰,你今晚去,赵德明会跟你要两样——一样在缸底下,一样在你兜里。”

张北辰把铁皮盒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烟盒纸?”

“赵德明的烟盒纸,背面是库房编号。他领手套,我签字,手套和锹对上号,才能开缸。”韩树森拿起那四张烟盒纸,叠在一起,递还给张北辰,“你手里四张,赵德明那张在他手里。五张凑齐,缸底下那东西就露了。”

“什么东西?”

韩树森没答。他把纱布按回去,血从指缝渗出来。

“你五叔胳膊上那条线,从手腕到肩膀,是倒计时。线到肩膀,他就得下去。下去干嘛,你问他。”

“他说到肩膀就得有人下去。下去哪?”

韩树森看着张北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李燕在旁边把血衣塑料袋扎紧,扎了三道。

“五叔知道,他不说。”韩树森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门,“你今晚去引镇,带上你五叔。赵德明说了别带,你就偏带。赵德明怕你五叔,那条线——是赵德明弄出来的。”

张北辰从急诊出来,天已经擦黑。小兴安岭的冬天,四点就黑透了。赵家老二坐在手扶上等他,车斗里的孙老五靠着车板睡着了,袖子没放下来。

白线到了肩膀。

手扶在土路上颠了半个钟头。张北辰坐在车斗左边,孙老五右边,中间隔着一箱兽医站的冻疫苗。赵家老二开车,手扶的灯只剩一个亮,照出去的光发黄,路上雪碴子被轮子碾得嘎吱响。

孙老五睁着眼。他胳膊上的白线从袖口露出一截,棉袄袖子没放,像是故意让人看。张北辰看了三回,第三回孙老五扭过头。

“看够了?”

“到肩膀会咋样?”

“你爹当年下墓,我是第二个下去。”孙老五把胳膊缩回袖子里,“水到腰,缸在墓道尽头,你爹摸缸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有人抢在先了’。”

赵家老二从前面回了下头,车灯晃过他脸。他很快转回去,手扶往右打了一把,绕开一个大坑。

张北辰把铁皮盒从兜里摸出来。四张烟盒纸在里头折着,他展开一张,借车灯看背面。库房编号,钢笔写的,字迹跟韩树森说的一样。四张编号对不上,缺一张。

“赵德明手里那张,”孙老五没看他,看着路,“是赵德贵死之前塞给他的。”

“赵德贵不是没了吗?”

“人没了,东西在。”孙老五咳了一声,嗓子里的痰音很重,“赵德贵怀里揣的,就是缸里那东西。他推你爹那下,东西掉了。赵德明捡了,藏在公社库房。库房现在还在,引镇粮库后头那排砖房,第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