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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树森后脖子上的汗干了，留下一层白印子。
张北辰把铁皮盒盖上，搁在床头柜上。盒底碰着铁皮柜，铛的一声，韩树森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签的字。张北辰说。
我签的字多了。
赵德明领手套那天，你在库房。
我是保管员。韩树森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问赵德明去。
手背上针管被扯了一下，血往回倒了一截，他没管。
李燕站在门口没进来。那张纸她已经折好揣进兜里，只是看着张北辰：北辰，你出来一下。
张北辰没动，眼睛还落在韩树森身上：五叔胳膊上那条白线，你知道是啥。
韩树森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珠子动了两下：不知道。
你刚才说，我爹换了个人。换的谁？
累了。韩树森把脸彻底扭向墙那头，你走吧。
护士从帘子外探进头来，说病人需要休息。李燕拉了拉张北辰的袖子，张北辰把袖子抽回来，声音不高：韩叔，我娘让我带的孙老五，人在外头。你要不说，我就去问赵德明。
韩树森没动。
张北辰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口，听见身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引镇，八三年。韩树森说，你娘也在。
张北辰停住脚。
你爹那张脸不是烫掉的，是有人拿刀剜的。韩树森翻了个身，针管里那截血又往回走了一段，谁剜的？
张北辰的手攥住帘子边，拽得杆子直晃。
你爹下墓，我在上头留守。墓道塌了，他刨出来的时候就剩半张脸。你娘让剜的，说不剜认不出来。
认不出什么？
韩树森不说了。
李燕在走廊里喊：北辰，赵家老二叫人捎话！
张北辰松开帘子出来。赵家老二站在急诊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门招手，他旁边还站着个人——邮局送信的，姓周，跑北片那条线。
北辰哥，赵家老二说，周哥说，上月那辆吉普停邮局门口那天，有人往邮筒塞过信。
周哥搓着手，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我那天开邮筒，里头就一封信，没贴票，搁在最底下。
信呢？
赵局长拿走了。周哥看了赵家老二一眼，你爹拿走的，再没往下发。我就记得信封上写个韩字。
张北辰把手伸进兜里，铁皮盒上那个字，他摸得出来。
信是给韩树森的。
那不知道。信封烧了一半，当引火纸了。周哥说完就走，说还得送下午班。
赵家老二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北辰哥，我爹等你去拿烟盒纸，二十年了，你啥时候去？
你爹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来的时候，别带孙老五。
张北辰回头看了一眼。孙老五坐在车斗上，隔着玻璃门往这边望，胳膊上的袖子已经放下来了。
你爹认识孙老五？
不知道，他就这么说的。赵家老二把烟掐了，上车摇把，手扶突突地响。
李燕从急诊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韩树森换下来的血衣。她站在张北辰边上，半天才开口：五叔那条白线，去年冬天还没有。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娘下葬那天。五叔来帮忙挖坑，袖子撸起来，那条线在手腕上，就一小截。
张北辰在心里算日子。不到一年，从手腕爬到肘弯，再到肩膀，还能有多久。
李燕，库房那两把锹，编号是多少？
零零三，零零四。
张北辰把兜里四张烟盒纸掏出来。他娘那张，字写了一半被撕了；剩下三张，是他爹的、韩树森的、赵德明的。他爹那张背面有一串数，他一直没看明白，现在明白了——是库房编号。
零零三和零零四。
李燕凑过来看烟盒纸，看完没说话，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才接着说：赵德明签领手套，领了二十双，库房底账上是十五双，五双对不上。